林桑抵达前院时,京城来的大夫们已经聚齐。
有蔑然不屑的视线自人群中投来,林桑恍若未闻,径直走向人群最后。
白守义远远望见她,朝她招招手,“林姑娘,到老夫这边来。”
林桑步履轻盈地走至他身侧站定,压低声音道:“白老先生唤我林桑就好。”
“那以后就唤你阿桑吧,这样亲近一些。”
林桑弯弯唇角,由着他去。
慕成白立于台阶之上,手持名册逐一喊名,每喊到一个名字,便有人举手应和。
点名完毕,他将十位大夫分为五组,指派去往各殿。
最为年长的白守义与最为年轻的林桑被分派为一组,负责照料安置轻症病患的东侧殿。
人群中当即有人嗤道:“慕太医难道也与林大夫有交情?”
他口中所谓的交情,自然别有深意,“京中皆知万和堂盛名,林大夫医术卓越,自该去西殿大展手脚,怎的慕太医却将其分配在东殿?”
白守义循着声音望去,又是那日在驿馆前嚼舌根的那个姓杨的大夫, 好像叫什么杨朔。
立于杨朔身侧的是邓子骞,他们两人被安排一同去往西殿。
他心中不愿,既赞同杨朔的话,却又怕得罪徐鹤安,只敢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发一发牢骚。
“哎呀,谁让杨兄你不会投胎呢?若能生成如林大夫这般俊俏的美娇娘,自然见谁都有三分交情!”
“都说女子艰难,”杨朔舌尖抵腮,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依我看呐,简直不要太过容易。”
“放你娘的狗屁!”
白守义重重地哼了一声,朝着杨朔的脸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没皮没脸的狗东西!当着这么多人面说这些浑话,也不怕喉咙里生疮烂穿!林大夫年纪最轻又是女子,慕太医就算多关照几分又如何?”
他气得胡须直颤,指着杨朔的鼻子继续骂道:“难不成要让你这五大三粗的莽夫去照料轻症?既要贪图好名声,又在这里挑肥拣瘦,当真是马不知脸长!”
杨朔没料到白守义这般难缠,当着众人丝毫不给他留情面,脸色顿时青白交加。
“你……你说得冠冕堂皇,有本事你去西殿照料重症啊!”
“若是贪生怕死,你来南州作甚?”
白守义冷笑连连,“倒不如在家搂着你那三房小妾暖脚来得舒坦!”
他在路上偶有耳闻,这杨朔刚娶妻一年,后院就已添了三房小妾。
他白守义平生最瞧不上这等薄情寡义之徒。
“慕太医,老朽虽不才,愿往西殿值守。”白守义转身拱手,声音洪亮,“至于这等贪生怕死之辈,不如赶回京城去,也省得在此碍手碍脚!”
杨朔巴不得即刻启程回京,但他还有任务在身,此时回去岂非前功尽弃。
但他又不想去西殿,能让白守义这老东西去,自是一百个愿意。
思及此处,杨朔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虚伪的笑容,“白老先生德高望重,晚辈才疏学浅,您若能坐镇西殿自然是再好不过。不如...咱们两队调换?由我二人去东殿如何?”
慕成白余光瞥见始终垂眸不语的林桑,刻意板起面孔,端起太医的威仪看向杨朔等人。
“白老先生年事已高,西殿昼夜轮值,怕是病患未愈,医者先倒。”
他目光如刀,冷冷扫过杨朔那张油滑的脸,“至于林大夫,年纪最小又是女子,分去东殿亦是合情合理,你堂堂七尺男儿,连这也要与他们争抢?”
“谁的命不是命呐!”杨朔冷哼一声,“噢,他们老的少的命就比我们值钱?我们年轻就该去送死?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你与林桑有交情?”
别以为他们没看到!
刚来第一日,慕成白便与林桑叽叽咕咕说了半天话。
慕成白无语极了,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三岁孩童都明白的尊老爱幼之礼,这杨朔却是全然不知。
什么大夫,整个一不知礼数的混不吝!
“我愿意随白老先生一道儿去西殿。”
众人纷纷回头,看向立在最后突然出声的迤逦女子。
重病之人皆是由轻症发展而成。
西殿与东殿,只要在青月庵之内,其实没什么区别。
但是只有在西殿,直面重症,方能调配药方,尽快验证药石之效,亲见生死转圜。
这也是林桑想去西殿的原因。
“东殿有什么不好?”白守义急得顾不上礼数,拉扯她的衣袖,“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就留在东殿,何必去西殿受那等熬煎?”
“您老都去得,我年纪轻轻,自然也该去。”
林桑侧首望向杨朔,唇畔浮起一抹霜雪般的冷笑,扬声道:“洗尘师太曾言,只要我立于此处,便不负字真义。”
她眸光一转,如利刃出鞘,“倒是某些人枉称医者之名,待回京后不如将那‘妙手仁心’的匾额收起,免得贻笑大方。”
杨朔咬得后槽牙咯咯作响,强压着心头怒火,阴鸷地剜了林桑一眼。
——秋后的蚂蚱,且看你能猖狂到几时!
慕成白还想再劝,林桑不着痕迹地朝他微微颔首。
明澈的眸底流转着不容动摇的决然。
他攥紧手中发皱的宣纸,知道再劝也是无用,只能闷声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