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方颤颤巍巍的手被乐嫦按下。
她手指竖于唇边,做了一个闭嘴的动作,直接越过一脸懵的贾方,往后院熬醒酒汤去了。
徐鹤安将林桑轻放在榻上,脱了鞋,扯过被子掖好。
又湿了帕子,为她擦拭额间的汗渍。
察觉到有人小心翼翼的触碰,林桑以为自己在做梦,眼睛睁开又合上,视线总是不清晰,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手被人握住,湿热的帕子细细地擦过她每一根手指。
薄雾退去些,她总算瞧清了面前人的模样,抿了抿唇,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这样细致入微的呵护,对她来说,是久违的,陌生的,甚至有些不习惯。
就像一片干涸的土地,甘霖总能轻而易举将其润透。
可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人一旦有了温暖,心也会慢慢变软。
可她不要心软,她是一把锋利的刀,誓要杀尽仇人而后快。
心软只能妨碍她拔刀的速度。
“你别碰我。”
她把手抽回,因着醉酒颊边绯红,如朝霞初升。
徐鹤安手中倏然空落落,捏着帕子愣了片刻,“我没有要碰你,只是帮你擦手。”
“擦手也不行。”
她的声音像被酒浸泡过,比平日更为温软,又带着琢磨不透的几分小性子,“我不喜欢。”
徐鹤安剑眉微挑,“不喜欢我碰你,还是不喜欢我?”
人在醉酒时,虽然意识混沌,却依旧能规避危险。
就像醉汉会借着醉酒,调戏良家妇女,欺负弱小,却无人敢对官兵破口大骂。
因为潜意识里知道,那是危险的。
正如此刻的林桑,敏锐地察觉到徐鹤安这句问话的危险性。
“不喜欢你。”她嘟囔一句,“谁让你整日欺负我。”
常言道酒后吐真言。
徐鹤安凝眸看她,似在审视话中存着几分真心与假意。
“你也不要看我。”
她双手捂住脸,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
徐鹤安侧过脸,不由失笑,心道自己怎么这般幼稚,和一个醉鬼置什么气。
他将帕子搭回木架上,转过身,榻上之人双手依旧覆在脸上,只露出短短一截遮不住的眼尾。
睫毛颤得厉害,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一滴一滴砸在帛枕上。
“怎么哭了?”他去牵她的手,她却按的更加用力,“都说了不要碰我!”
她背转身子,像只煮熟的虾子蜷成一团,扯过被子蒙住头。
徐鹤安看着锦被下拱起的娇小身躯,强硬地探手,将人从被子里捞出来拥入怀里。
她眼也不睁,也不知从哪来的怨气,撒泼打滚,手脚并用要将他推开,实力悬殊无计可施后,张口用力咬住他肩头。
“嘶——”
徐鹤安倒抽一口凉气。
像被刚长出乳牙的狼崽子咬了一口,尖锐的刺痛在肩膀散开。
良久,林桑终于松口。
也不挣扎了,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婴孩,就那么缩在他怀里,又怕被人听到般,不敢敞开声音,只呜呜咽咽地哭。
徐鹤安不会哄女孩开心,她的眼泪总能让他手足无措。
他只能笨拙地将人紧紧抱住,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后背,静静陪着。
怀中人哭到浑身颤抖,眼睛也肿得像个桃仁,哭得筋疲力尽,在他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他抬手,动作极轻地擦去女子睫毛残留的泪珠,她在睡梦中依旧眉头紧锁,就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
徐鹤安将下巴抵在她额间,眸色暗了暗。
那一刹那,竟生出将品月楼那对夫妇掘坟鞭尸的念头。
“笃笃笃——”
有人在外叩门。
门打开,乐嫦端着醒酒汤,视线微微掠过他,往榻边望去。
“她睡着了。”徐鹤安道:“等她睡醒后,记得让她喝醒酒汤。”
乐嫦点头,闪开门口的位置,看着男子颀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林桑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一直睡到第二日午时方醒。
脑袋像被灌了千斤,又重又疼。
透窗而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起手背遮住眼睛,挣扎着起身。
乐嫦恰好推门进来,“你醒啦?”
昨日熬的醒酒汤已经不能喝了,乐嫦赶忙吩咐六月煮一碗醒酒汤端上来。
又端来清水,让林桑洗把脸好清醒一些。
林桑坐在榻边,神情有些许怔忡,眼睛也肿得难受。
她隐隐记得自己好像哭了一场。
压在心中多年的不甘与怨恨,就像盘旋在穹顶的乌云,化作一场暴雨倾泻而出。
然后,睡了一个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好觉。
无惊,无梦。
“你睡了整整一日。”乐嫦湿了帕子递给她,“说来也奇怪,昨日我瞧着,你也就饮了三五杯,怎么会醉成这样?难不成酒里有毒?”
林桑接过帕子擦手,“应该没有。”
醉酒之后的记忆只剩细碎的片段。
乐嫦将她如何出宫,又是如何回到万和堂细细讲给她听。
林桑越听,一颗心就越沉。
昨日她就觉得奇怪,为何昭帝会突然去往水榭,如今看来,应是玉真长公主特意将人请去的。
她究竟打得什么主意?
难不成,是想将她引荐给昭帝?
若她被昭帝看中,入宫为妃,徐鹤安自然就成为她的囊中之物?
林桑揉了揉太阳穴。
事情发展完全超出预期,她顿时心生无力,“也不知是福是祸。”
“我倒觉得,也是件好事。”乐嫦道:“世人皆爱美,帝王也不例外。长公主如果真动了这心思,如今有徐大人明着拦在前头,你也安全一些。”
“毕竟,你和陛下的关系......”
“笃笃笃——”
屋内谈话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打断。
紧接着,门外响起六月的声音。
“姑娘,大事不妙,京兆尹的衙差前来拿人了!”
屋中二人皆是一惊,乐嫦急匆匆将门打开,六月见着林桑就是一句,“姑娘快逃罢!”
林桑稳了稳心神,“来人可有说什么?”
“他们说,姑娘与一桩谋杀案有牵扯,唤你去京兆尹问话!”六月急声道:“快没时间了,赶紧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