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如今快要及笄,还是这般孩童脾性。
林桑见顾云梦立即止住哭声,又是擦又是抹,将一张小脸糊成个脸谱,露出几分小女子情怯怯的不安与难堪,还有什么不明白。
她谎称落了东西在篝火旁,便将顾云梦交给燕辉,托他将人送回帐内。
燕辉自是应下。
明月高悬,清晖洒落山峦,远处火光憧憧,有人以敲碟为乐,吟唱诗词。
林桑缓步慢行,思索着如何再寻个机会和徐鹤安好好聊一聊,不知不觉竟走近了大帐。
帐前灯火煌煌,禁军甲士按剑而立,黑甲映着跳动的火光。
有琴声自帐中流转飘出,琴音泠泠,正是一首《凤囚凰》。
小太监撩起帐帘,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低头而出,一袭玄色锦袍,深峻五官被濯濯火光映得宁和淡漠。
林桑脚步顿了一顿。
见他停在帐外,一边与燕照说着话,一边视线环顾,几乎就要朝她扫来,慌忙背转身。
驻足片刻,她定定心神,抄左侧近道往后山方向迈步离去。
“那是林大夫吧?”燕照顺着徐鹤安视线定住的方向,看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你们俩最近是不是吵架了?”
徐鹤安的沉默,在燕照看来便是默认。
“不是我说你,男女之情,便是甘愿俯首称臣。”
“你把她当成……”燕照四顾旁侧,一手掩唇在徐鹤安耳侧,“你把林大夫当陛下哄,就没个不成的!”
徐鹤安今夜饮了酒,刚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直到那抹纤瘦若竹的身影渐渐远去,才确认,那确实是她。
她来这里,莫非是在等他?
徐鹤安睨一眼依旧喋喋不休的燕照,呵笑一声,“你一个和尚,哪来得经验教旁人梳头?”
燕照一怔,瞬间急得跳脚,“和尚也不是天生就是和尚……”
徐鹤安抬脚跟了上去。
后山有条溪流,营中用水皆来此处挑取。
如今夜深人静,小径上只余自林梢枝叶间洒下的莹莹月光。
林桑步履轻盈,不时微微侧眸,确认徐鹤安跟在身后。
溪水潺潺,叮咚若瑶琴轻抚。
林桑听到有脚步声缓慢靠近,故意没有回头。
月色如霜,将身后人的影子投映地上,披头散发,形如鬼魅。
——这不是徐鹤安!
林桑心头骤紧,尚未来得及转身,一只粗糙的大手已钳住她的手腕。
脚步踉跄间,她借着月色看清来人
——此人衣衫褴褛,赤足蓬头,乱发结成一绺一绺垂在脸前,将五官遮得严严实实。
可他身量极高,力气又很大,定然是个壮年男子。
“你放开我——”
林桑奋力挣扎,那人却只发出阵阵‘唔唔唔’的怪声,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不管不顾地拖着她向一侧的草丛深处去。
她拔下发髻间的银簪,朝着那人手腕一下接着一下狠狠刺去。
视线昏暗,急乱间有几下不慎刺在自己手背。
也不知是那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黏腻湿热,顺着手腕滴滴答答淌落在地,她却察觉不到任何痛楚。
那人不管不顾地拖着她前行,见她死死抱住树干,索性直接将她拦腰扛起。
她一阵惊呼,正惊惶间,却见斜旁里飞出一道黑影,飞起一脚用力踹在怪人身上。
那人闷哼一声,身子重重朝后飞去。
徐鹤安握住她的手腕将其扯了回来,揽在怀中。
“咳...咳咳...”林桑捂着胸口,惊魂未定。
那怪人跌落草丛,又爬起来看了林桑一眼,无比灵活地攀树遁走。
“野人怎么会在此?”
徐鹤安不免有些后怕,若今夜他没有跟来......
怀中人发髻散乱,几缕青丝垂在颊边,美眸中盈着浅浅水光,看起来好不可怜。
“可有哪里受伤?”
他声音中透着罕见的紧张。
正欲将她细细查看一番,女子却自他怀中挣出,别过头,垂着眼不肯说话。
他垂眸,视线落在她微微发颤的两排睫毛上,嘴唇抿得发白,似乎在极力强撑,掩饰心中惊惧。
她的身子也在发抖,有鲜血顺着指尖滴落,细细看去,左手手背竟有数条深浅不一的血痕。
“你的手......”
“大人管我做什么?”林桑躲过他的触碰,执拗地不肯看他,“我是死是活,大人介意吗?”
徐鹤安手顿在空中,手指一根根用力蜷起,“我如何不介意?我若不介意,就该看着你被那野人抗走,去做个野夫人才是!”
“野夫人也是夫人!”
林桑鼻音有些重,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总比这样无名无分跟着你,还要被你百般嫌弃的强!”
徐鹤安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似是震惊,又似是懊恼。
升腾的酒劲,加上堵在心底多日来那股子无名火,夹杂在一处,通通宣泄而出。
“那你呢?”徐鹤安逼近一步,眼中翻涌着压抑多时的痛楚,“你将我置于何地?我答应你不问过往,只求真心相付,可你何曾有过心?”
“大人怎知我无心?”林桑抬眸反问。
“有心?”他冷笑一声,指节捏得发白,“那你为何背着我饮那避子汤?哪怕你直言暂不想要子嗣,我又岂会不依?”
“你说你无名无分,当初又是谁执意不肯跟我入府?”他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我暂时许不了你正妻之位,但我可以保证,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女人!”
这一番话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
徐鹤安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可你待我….从来都是虚与委蛇,何曾有过半分真心?”
林桑怔了一怔。
她没有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们的相遇,他们的身份之差,以及他们注定无法圆满的将来,“真心”才是最不该产生的存在。
她的确没有心。
心裂过,碎过,再怎么苟延残喘,也不过是残骸一具,早已失去了爱一个人的本能。
恨,才是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动力。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定了定心,上前试探着去拉他的手。
见他不躲,手指一根一根自他指缝穿过,十指相扣。
“大人,不是我没有心,我只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