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衙差立即上前,将尸首用草席卷起,粗粝的麻绳在席子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稳稳抬至一侧的木板车上。
席子边缘渗出水渍,在木板车上洇湿一片。
“你们要带我儿去哪!”
姚文书突然暴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骇人。
他踉跄着想要上前阻拦,却被燕照一个箭步拦住,手掌牢牢扣住他的手臂,任他如何挣扎都纹丝不动。
姚文书额角青筋暴起,嘶吼道:“徐鹤安!我.....我要写折子,我要参你!”
徐鹤安闻言轻笑一声,不紧不慢道:“本官按规矩办事。”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姚文书扭曲的面容,“令郎死因不明,还需带回衙门……开膛破肚。”
最后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姚文书脸色瞬间由青转白,嘴唇剧烈颤抖着,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
“你敢!”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我儿死了都不得安生,你怎么敢!”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
徐鹤安瞥他一眼,径直离去。
河道恢复平静。
尸首已经被抬走,众人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一个穿褐色短打的汉子压低声音道:“听说死的是刑部员外郎的公子。”
旁边卖糖人的小贩闻言立即凑过来,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捞起来时我亲眼瞧见了,身上连块布头都没有!那身子泡得发白,跟褪了毛的猪似的。”
说着还嫌恶地皱了皱鼻子。
“那姚家公子可不是什么善茬,跟白雀庵死的那位一样,都是些腌臜货色。”
“我看呐,怕是京中来了什么替天行道的大侠,专挑这些恶人下手!”
“要我说啊,”一个挎着菜篮的老妇人突然插话,“说不定是菩萨显灵呢!你们想啊,白雀庵那位,不都说是菩萨显灵才遭了报应么?”
周围几个听热闹的百姓都笑出声来。
“要真是菩萨显灵,这京里的恶人怕是都不够收拾的!”
热闹已经瞧完,林桑本打算回万和堂去,顾云梦却拉着她,死活不让她走。
“林姐姐,你适才不是说,万和堂今日歇业嘛。”顾云梦拽着她的袖袍左右轻晃,“那就陪我一起逛逛嘛。”
林桑对这样的热情有些招架不住,只好点了点头。
几人刚走出茶楼,正商议着要去广和堂听曲儿,迎面就撞上一群趾高气扬的公子哥。
林桑与顾云梦走在最前头,猝不及防被撞了个正着,肩头一阵钝痛。
她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眉头微蹙看向来人。
“喂——”顾景初手中扇骨指向男子眉间,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郑惠荣,你是没长眼还是眼瞎了,故意找茬是吧?”
郑惠荣身后跟着五六位年轻男子,素日里皆是些盛气凌人,跋扈不可一世的二世祖。
这会却都因着姚田的死,个个脸色不好,嚣张气焰也灭了几分。
不是他们胆子小,实在是太过蹊跷了。
先是王家出事,王越堂至今无法出府。
后严朔死于白雀庵,那案子至今仍未查明。
今日端阳盛宴,几日未露面的姚田又出了事。
他们隐隐有种直觉,暗地里那人,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或者……下一个丧命之人还会在他们中间。
这个念头一起,几人都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一行人中,其中一位身穿白色布衣,面颊苍白的男子引起了林桑的注意。
那人肌肤胜雪,脖颈修长,在斑驳的树影下温柔似泛着水泽的冷玉,几乎能看到脸上细微的血管。
眼尾微勾,艳丽的不像个男子。
之所以引起林桑的注意,不是因为他的外貌,而是因为他的双手被反绑着,毫无血色的嘴唇倔强地抿着,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像被一群恶狼围住的羔羊,总让人忍不住侧目。
“找你的茬?”郑惠荣不屑地了一声,斜着眼瞧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额间,“你一个八品小官,擦着榜尾考上的进士,哪来的这般大的自信?”
“我这凤尾可是实打实的真凭实学,”顾景初挺直腰背,讥诮道:“郑公子怕是许久未出门了,听不到坊间的人如何郑公子的才学罢?”
郑惠荣眸光暗了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流言而已,既做了官就得有明辨是非的能力,”他向前逼近一步,冷眼盯着顾景初,“顾公子这般容易被人煽动,可不是什么做官的好料子。”
郑惠荣身后几人面色讪讪,低着头都不敢做声,有人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林桑略有深意地瞥了郑惠荣一眼,手指轻轻拽了拽顾景初的衣袖,“顾公子,莫要与这种人一般见识,咱们走。”
郑惠荣舌尖抵了抵牙根。
突然伸手拦臂将欲离开的林桑拦住,手臂上的青筋隐约可见。
“本公子是哪种人?”
他侧眸盯着她,眸底闪过幽暗令人恶心的神色,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
林桑目不斜视,望着岸边随风摇动的垂柳,平静道:“公子是哪种人,京中人人皆知,怎么公子自己不知道么?”
“你很有趣,本公子就喜欢你这种有趣的人!”
郑惠荣绕着她走了一圈,衣摆带起一阵微风,“上一个如你一般有种的人,跌入粪池中溺死了,那场景简直了......”
说着,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顾景初猛地将他一把推开,宽大的肩头挡在林桑面前。
“郑惠荣,别以为老子给你两分面子,你就真拿自己当碟子菜了,你再吓唬她一句试试!”
郑惠荣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肩头的尘土,细长的眸底皆是玩味,“这么护着啊?”
他歪着头,视线越过顾景初的肩膀看向林桑,“万和堂的林大夫是吧,我记住了。”
说着,他意味深长地摸了摸下巴。
“你们在做什么?”
一道清朗的男声传来。
身穿玄色圆领袍的男子站在柳树下,柳条掠过他好看的眉眼,他身后跟着几名衙差,众人视线都往这边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