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黑雪关,宁凡并未引起太多波澜。化神修士闭关或外出游历数十载实属寻常。他先去军功殿销了假,独目老将军似乎也在闭关,他便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化神洞府。
洞府内一切如旧,禁制完好。宁凡盘膝坐下,第一件事便是探查怀中玉棺。南宫婉的残魂在持续不断的温养下,比之前凝实了些许,虽依旧沉睡,却不再有消散之虞,如同被精心呵护的火种,安静地等待着复苏的契机。宁凡心中稍安,以更精纯的化神法力细细温养片刻后,方才将注意力转向此行最重要的目标。
他深吸一口气,心神沉静,识海中的轮回罗盘与怀中的冰魄葬玉棺同时产生共鸣。突破化神、历经红尘悟道后,他对轮回的感知已远超以往,那丝与云璃转世身之间的羁绊,此刻清晰得如同暗夜中的灯塔。
神念依循着那缕纯净而空灵的太阴气息,再次穿透重重禁制,降临那处位于黑雪关极深处的太阴秘境。
秘境之中,景象依旧。玄冰玉髓池氤氲着浓郁的太阴源气,而那枚由无数冰蓝符文交织的光茧,此刻光芒却内敛到了极致,仿佛所有的能量都收缩到了内部,进行着最后的孕育。
宁凡的神念温柔地包裹着光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内部那具太阴源体已然彻底成形,生命波动强健而稳定,灵魂与肉身的融合趋于完美。苏醒,就在近日!
他并未焦急,只是每日以神念悄然探视,如同一位等待子嗣诞生的父亲,充满耐心与期待。同时,他也在利用这段时间,彻底消化红尘悟道的收获,将化神初期的境界推至真正的圆满,寂灭血煞碑愈发圆融内敛,威力却与日俱增。
七日后。
宁凡正在静坐,心中忽然一动。他感知到,那太阴秘境中的光茧,光芒开始有节奏地明灭起来,如同呼吸!
他立刻收敛心神,所有注意力都投注过去。
只见那光茧表面的符文如同活了过来,开始飞速流转、剥离,化作点点冰蓝星光,融入下方的太阴源液之中。茧壁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
终于,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响彻在宁凡灵魂深处的“咔嚓”声,光茧顶端,碎裂开来。
一只白皙如玉、纤细完美的小手,从中探出,轻轻搭在了碎裂的茧壁边缘。
紧接着,一个少女,缓缓自茧中坐起身子。
她约莫豆蔻年华,肌肤胜雪,晶莹剔透,仿佛由万年寒冰精心雕琢而成,却又蕴含着无限的生机。一头冰蓝色的长发如瀑般垂落,直至腰际。她的五官精致得令人窒息,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云璃当年的轮廓,却更加完美,褪去了所有清冷孤高,只剩下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与空灵。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心处那一点冰蓝色的火焰印记,此刻正微微闪烁着柔和而神秘的光晕。
她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怎样清澈的眼眸啊!如同两汪未被世间任何尘埃沾染的寒潭,纯净、懵懂,又带着一丝初生婴儿打量世界的茫然与好奇。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围陌生的环境,眼中闪过一丝无助,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微微瑟缩了一下。这极寒的环境对她而言本是舒适,但心灵的陌生感让她感到寒冷。
就在这时,一股温和、熟悉、让她本能感到安心和依赖的神念,如同温暖的阳光,轻轻笼罩了她。
宁凡的神念,化作了无形的暖流,抚平了她的不安。
少女抬起头,茫然地看向虚空,仿佛能感受到那神念的来源。她嘴唇微动,一个生涩却清脆如冰玉相击的声音,带着天然的冰冷质感,轻轻响起:
“您……是谁?是您……一直在守护我吗?”
宁凡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欣慰、感慨、责任……种种情绪交织。
他以神念传递过去温和的意念:“我是宁凡。你可以叫我……师父。”
“师……父?”少女偏着头,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眼中迷茫更甚,但那神念中的温暖和善意让她天然地感到亲近,她轻轻点了点头,尝试着叫道:“师父。”
“好孩子。”宁凡心中柔软,“你初生于世,当有一个名字。你乃太阴源体,秉极寒而生,如冰之精魄,璃之新生,便为你取名——冰离。如何?”
“冰……离……”少女,不,冰离轻轻念着这个名字,那双纯净的眼眸中渐渐亮起一丝微光,仿佛对这个名字很是喜欢,她抬起头,对着虚空露出一个生涩却纯净无瑕的笑容,“谢谢师父。冰离喜欢这个名字。”
宁凡也笑了。云璃已逝,此为冰离。一段全新的师徒之缘,于此缔结。
“离儿,你且在此稳固境界,熟悉己身。为师稍后便来接你。”
……
数日后,宁凡手持洞府玉钥,以其化神修士权限以及玉棺的特殊感应,顺利通过了太阴秘境的重重守卫与禁制,见到了已初步适应、正赤足坐在冰池边,好奇地晃动着小脚的冰离。
见到宁凡真身,冰离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从那同源的神念气息中认出了他,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而依赖的笑容,站起身,有些怯生生却又忍不住靠近:“师父!”
宁凡打量着她,心中赞叹。太阴源体果然非同凡响,短短数日,她竟已自行吸纳太阴源气,修为稳固在了筑基初期,且根基之浑厚,远超同阶。
他取出一件早已准备好的、用万年冰蚕丝炼制的雪白法衣,为她穿上,遮住了那具天地钟灵的胴体。
“离儿,随为师走吧。”
“嗯!”冰离乖巧点头,主动拉住了宁凡的衣角。
带着新收的弟子,宁凡并未在黑雪关过多停留。他去军功殿再次兑换了大量资源,尤其是针对神魂滋养的宝物,而后便向值守修士报备,言明需外出处理私事,携弟子离关。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天南地域,溪国,掩月宗!
关于南宫婉的宗门的线索,他早已从军功殿兑换的典籍以及之前的记忆中拼凑出来。当年陷害婉儿,逼得她远走他乡、最终在雨界为自己挡劫而陷入沉眠的仇怨,是时候清算了!
化神修士的遁速,远超元婴。宁凡带着冰离,穿梭虚空,不过数日工夫,便已降临溪国境内。
掩月宗,作为溪国魔道大宗之一,山门坐落于一片终年云雾缭绕的群山之间,宗门阵法光华流转,气势不凡。
宁凡悬停于掩月宗山门之外,神色平静无波。冰离站在他身侧,好奇地打量着下方的宗门,她能感觉到师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的寒意,并非针对她,却让她有些害怕地抓紧了师父的衣袖。
“南宫婉之徒,宁凡,今日前来,了结旧怨。”
平淡的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如同滚滚雷霆,蕴含着化神修士的恐怖威压,瞬间穿透了掩月宗的护山大阵,清晰地响彻在宗门每一个角落!
刹那间,整个掩月宗警钟长鸣,无数道惊骇的神识从宗门内扫出,落在山门外那两道身影之上。
“化神修士!”
“他说什么?南宫师叔(师伯)的徒弟?”
“南宫婉不是早已叛出宗门,下落不明了吗?”
“了结旧怨?什么旧怨?”
宗门内一片哗然,人心惶惶。
数道遁光从主峰急掠而出,为首者是一名面容阴鸷、身着黑袍的老者,气息赫然是元婴后期大圆满,正是如今掩月宗的掌权大长老。他身后跟着数名元婴初、中期的长老,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阁下何人?竟敢擅闯我掩月宗,还口出狂言!”黑袍大长老色厉内荏地喝道,试图稳住阵脚。化神期的威压让他元神战栗,但他绝不能露怯。
宁凡目光淡漠地扫过他,仿佛在看一只蝼蚁:“当年陷害南宫婉,夺其资源,毁其道途,可有你一份?”
黑袍大长老脸色骤变,眼神闪烁:“胡说八道!南宫婉乃宗门叛逆,其所做所为,皆乃咎由自取!阁下休要听信谗言,与我掩月宗为敌!”
“是吗?”宁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既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并未动手,只是心念一动。
轰!
一尊丈许高的暗红色石碑虚影,自他身后浮现而出!寂灭、血煞、战意、蚀刻……多种恐怖气息融合在一起,化作实质般的威压,如同苍穹塌陷,轰然压向整个掩月宗!
护山大阵光罩剧烈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宗门内所有元婴以下弟子,瞬间被这股威压震得瘫软在地,口鼻溢血!就连那黑袍大长老和几位元婴长老,也皆是浑身剧震,气血翻腾,脸上露出极度恐惧之色!
这是什么神通?!仅仅是气息,就让他们生不出丝毫反抗之心!
“前辈息怒!前辈息怒!”一位较为年轻的元婴中期长老承受不住,惊恐大叫,“当年之事,确是大长老与已故的刘长老等人所为,与我等无关啊!”
“闭嘴!”黑袍大长老惊怒交加。
但已经晚了。
宁凡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眼中寒光一闪。
“冤有头,债有主。无关者,退开。”
他并指如剑,朝着那黑袍大长老轻轻一点。
并非任何华丽神通,只是一缕极致凝练的灰红色寂灭指力,洞穿虚空,无视那仓促祭出的防御法宝,瞬间点在了黑袍大长老的眉心。
黑袍大长老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神采瞬间黯淡,瞳孔放大。他的生机、他的法力、他的神魂,在刹那间被那缕指力中蕴含的寂灭真意彻底湮灭!
噗通。
尸体直挺挺地从空中坠落,溅起一片尘埃。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一位元婴大圆满的修士,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秒杀!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一幕吓破了胆。
宁凡目光扫过其余几位当年参与其事、此刻面如土色的长老,没有丝毫怜悯,接连点出数指。
噗噗噗!
又是几具尸体从空中坠落。
雷霆手段,清算因果!
整个掩月宗,鸦雀无声,所有弟子长老都噤若寒蝉,恐惧地看着空中那道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宁凡抬手一抓,将那黑袍大长老和几名长老的储物袋摄入手中,神识一扫,找到了几件属于南宫婉旧物的气息,以及大量资源。
他收起储物袋,目光再次扫过下方瑟瑟发抖的掩月宗众人,声音依旧平淡:“自今日起,掩月宗宗主之位,虚位以待南宫婉归来。若再有宵小之辈觊觎此位,或对婉儿不敬,犹如此峰。”
他抬手,随意向远处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一拍。
一座凝实的煞碑虚影从天而降,轰然镇压在那山峰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整座山峰,连同其上的阵法、建筑、生灵,在那煞碑虚影下,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齑粉,仿佛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宁凡不再看下方众人,带着身旁有些被吓到、紧紧抓着他衣角的冰离,转身一步迈入虚空,消失不见。
留下整个掩月宗,陷入死寂与无尽的恐惧之中。
远遁万里之后,宁凡在一处山明水秀的山谷停下。
他取出那几件南宫婉的旧物——一支玉簪,一枚手镯,还有一本泛黄的修炼笔记。东西虽旧,却保存完好。
他将这些物品轻轻放入温养着南宫婉残魂的玉棺之中,置于她身旁。
“婉儿,害你之人,我已清算。你的宗门,我给你夺回来了。安心睡吧,我会找到办法,让你醒来。”他对着玉棺,轻声说道,语气温柔。
一旁的冰离安静地看着,似懂非懂,但她能感觉到师父对棺中之人的深深情感。
宁凡收起玉棺,摸了摸冰离冰蓝色的长发,眼中的冰冷尽数化为温和:“吓到了吗,离儿?”
冰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师父刚才……很厉害。但……也有点可怕。”
宁凡微微一笑:“对待敌人,便需如严冬般冷酷。对待自己人,则当如春日般温暖。这是师父的道,日后你也会明白。”
“嗯!”冰离似懂非懂地点头。
“走吧,离儿。我们回黑雪关。那里,才是我们现在该待的地方。”
师徒二人身影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尘缘暂了,前路犹长。黑雪关的烽火,北天的秘密,以及复活婉儿的希望,都等待着他去面对。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