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潮的余波仍在持续,但最凶猛的第一波冲击总算被艰难地扛了过去。城墙之上,残肢断臂与暗灵破碎的躯壳混杂在一起,粘稠的黑血与修士的鲜血将暗褐色的墙砖染成了更加深邃的暗红。疲惫的修士们倚着垛口喘息,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恢复法力,处理伤势,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绝望。
宁凡独立于一隅,周身淡淡的暗红煞气尚未完全平复,如同缭绕的血色薄雾,让他看起来比那些狰狞的暗灵更像来自深渊的魔物。附近修士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敬畏、恐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他那融合了寂灭与血煞的力量,气息太过诡异与霸道,竟能吞噬战场上的死气与煞气,这在正道修士看来,近乎邪魔之道。
然而,在这朝不保夕的北天前线,力量才是唯一的真理。无论手段如何,能斩杀强大暗灵、守住城墙,便是战友。至少表面如此。
宁凡对周遭目光视若无睹,心神完全沉浸在体内那翻天覆地的变化之中。
《森罗万象诀》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着,不仅疯狂汲取着天地间混杂的灵气,更将方才战斗中吸入体内的暗灵死气与战场煞气强行剥离、炼化。寂灭道基如同久旱逢甘霖的荒漠,贪婪地吸收着经过转化的精纯能量,那因连续恶战和凝聚碑影而带来的亏空感,正被迅速填补。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融合了《血战煞魔道》与《寂灭奴碑》精髓而诞生的“寂灭血煞”之力,正自发地在他经脉中流转,每循环一周天,都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磨盘在碾磨、淬炼着他的法力和肉身,带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却也使得力量变得更加凝练、更具侵略性。
他的丹田内,那神秘的罗盘静静悬浮,表面那些模糊的图案似乎比以往清晰了一丝,尤其是代表“寂灭”与“吞噬”的部分纹路,隐隐与这新生的寂灭血煞之力共鸣着,散发出微弱的灰红色光芒。
“这罗盘……似乎在引导甚至优化这种融合……”宁凡心中暗忖。自从得到这轮回罗盘,它虽屡次展现神异,却始终迷雾重重。今日之举,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力量提升的感觉,真实不虚。在这绝境之地,任何能增强实力的手段,都值得冒险尝试。
他尝试再次凝聚寂灭血煞碑。心念一动,灰红色的气流自丹田涌出,于掌心汇聚。这一次,不再是仓促间的虚影,而是凝聚成了一块约莫巴掌大小、凝实无比的暗红色小碑!碑身之上,血色纹路与灰色符文交织,仿佛有生命般缓缓蠕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镇压与杀戮并存的气息。
虽然体积小巧,但宁凡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力量,比之前那数十丈虚影更加凝练、更加可怕!他有种预感,若将此碑彻底祭出,其威力足以对炼虚初期的修士都产生威胁!
“寂灭血煞碑……便称之为‘煞碑’吧。”宁凡为其命名。此碑可虚可实,虚时范围镇压,实时单体破杀,更可吞噬死气煞气成长,潜力无穷。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初步成型的煞碑收回体内,温养在罗盘附近。顿时,罗盘散出的微光似乎更亮了一些,仿佛对此颇为满意。
调息良久,感觉状态恢复了大半,宁凡这才起身。军功殿的评定应该已经完成,他需要去确认此次黑潮防御战的收获。
穿过忙碌而压抑的通道,再次来到军功殿。殿内比往日更加拥挤嘈杂,幸存的修士们排队兑换着军功,补充消耗,气氛凝重中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躁动。
宁凡的出现,吸引了不少目光。他独战化神中期骸骨地龙并将其镇杀的事迹,早已通过幸存者之口传开,尤其是那诡异吞噬死气煞气的暗红碑影,更是被描绘得神乎其神。
宁凡面无表情,径直走向负责核算军功的执事。那执事抬头看到是他,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态度明显慎重了许多。
“宁凡百夫长,这是你此次防御战的军功评定。”执事递过一枚玉简,语气客气,“斩杀化神中期暗灵一头,记大功;协防丙段区域,斩杀低阶暗灵若干;稳固战线,鼓舞士气……综合评定,军功已录入你的令牌。”
宁凡神识扫过玉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军功数额极为丰厚,远超预期。斩杀那头变异骸骨地龙的奖励尤其惊人,几乎相当于正常情况下斩杀十头同阶暗灵!看来军情司也意识到了那东西的不同寻常。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玉简,目光投向那巨大的可兑换列表玉璧。琳琅满目的物品和信息滚动着,令人眼花缭乱。
六转丹药“返魂丹”、“昊元丹”?可快速恢复神魂与法力损耗,甚至对道基伤势略有温养之效。换!
极品灵矿“虚空星髓”、“幽冥铁”?是炼制高阶法宝乃至温养煞碑的绝佳材料。换!
上古残缺阵图“九幽困灵阵”?或许对研究寂灭奴碑符文有帮助。换!
宁凡没有丝毫犹豫,将刚刚到手的庞大军功如同流水般花了出去,兑换了大量急需的丹药、材料和一些看似冷僻的典籍。他的举动,再次引得周围修士侧目,如此挥霍军功,要么是目光短浅,要么就是有所依仗,显然宁凡属于后者。
就在他兑换完毕,准备离开之时,那名独目老将军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宁凡小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宁凡目光微闪,点了点头,跟着一名亲兵来到军功殿后方一间守卫森严的禁室。
独目老将军早已在此等候,他挥手屏退左右,布下隔音结界,仅剩的独眼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宁凡,仿佛要将他彻底看透。
“宁小友,你可知你斩杀的那头骸骨地龙,有何特殊之处?”老将军开门见山。
宁凡平静回答:“其额生竖眼,力量诡异,似能侵蚀神通,不似寻常暗灵。”
“不错!”老将军重重一拍桌面,神色凝重,“那不是普通的变异,根据军情司秘卷记载,那很可能是‘暗源蚀刻’的标志!”
“暗源蚀刻?”
“一种极其罕见的现象。意味着那头暗灵,曾被某种诞生于暗灵源头深处的、拥有极高智慧的古老存在‘标记’过,甚至可能灌注了一丝本源力量。那只竖眼,便是通道和力量的显化。”老将军沉声道,“这种被蚀刻的暗灵,往往潜力巨大,成长极快,且更容易突破我等防线的禁制。你能斩杀它,殊为不易,但也可能……因此被那古老存在注意到。”
宁凡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军告知此事,是为何意?”
“不必紧张。”老将军摆摆手,“被它们注意到的天才,不止你一个。老夫告诉你,一是提醒你日后战场多加小心,可能会有更针对性的危险。二是……你此次立下的功劳,远超寻常。按规矩,除了明面上的军功,你还有资格知晓一些……更深层次的东西,或者兑换一些清单上没有的物品。”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譬如,关于如何彻底净化‘暗源蚀刻’带来的潜在标记隐患的方法,又或者……一些真正涉及北天绝密、关于暗灵起源乃至……‘归墟’本质的零星情报。当然,所需军功,也是天价。”
宁凡的心脏猛地一跳!归墟本质!这或许与他寂灭道基的根源息息相关!
但他迅速冷静下来。老将军此言,虽有示好之意,但更深层次,未尝没有试探和利用的心思。自己表现出的潜力和诡异手段,已经引起了高层的一定关注。
“多谢将军提点。晚辈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积累更多的军功。”宁凡拱手,语气不卑不亢。
老将军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很好。谨慎是活下去的第一要素。此事不急。此外,青然宫主离去前曾有嘱托,若你表现足够出色,可持此令牌,前往‘古法洞’参悟三日。那里收藏了一些来自破碎古界的奇异功法残篇,或许对你有用。”
说着,他抛过来一枚紫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玄奥的“青”字。
青然真人?她离去了?去了哪里?宁凡接过令牌,心中疑惑,但并未多问,只是再次道谢。
离开静室,宁凡目光深邃。军功殿的水,比想象中更深。暗源蚀刻、古老存在、归墟秘辛……这北天前线,隐藏的秘密太多了。
而手中的紫色令牌和“古法洞”,则是一个意外的惊喜。青然真人看似冷漠,实则还是留下了一份机缘。
他没有立刻前往古法洞,而是先返回了甲字七号营。兑换的大量资源需要消化,煞碑需要进一步凝练,与骸骨地龙一战和老将军的话带来的信息更需要梳理。
营房内,看到他归来,所有修士,包括那刀疤化神壮汉,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目光复杂。宁凡只是微微颔首,便回到自己位置,布下简单的禁制,开始闭关。
吞服丹药,手握灵矿,宁凡再次沉浸修炼之中。煞碑在体内缓缓旋转,吸收着幽冥铁和虚空星髓的精气,碑身愈发凝实,表面的符文也更加清晰玄奥。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将从战斗中吸收炼化的最后一丝死气煞气彻底融入己身时,丹田内的法力陡然沸腾起来!
元婴中期顶峰的壁垒,在经过连番血战、尤其是寂灭血煞之力这等霸道能量的淬炼后,终于松动了!
突破的契机,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宁凡准备一鼓作气,冲击化神瓶颈之时,他怀中那枚“冰魄葬玉棺”,再次传来异动!
这一次,不再是微热,而是骤然变得冰寒刺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其中苏醒!
同时,一道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波动,如同初生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带着茫然、纯净、以及一丝本能的依恋,怯生生地触碰到了宁凡的神魂——
“冷……”
这意念……来自玉棺深处!是那正在重塑轮回的云璃真灵!
她……初步苏醒了?!
宁凡凝聚的磅礴法力猛地一滞,冲击瓶颈的势头瞬间中断。他全部的心神,都被那一声微弱稚嫩的意念所吸引,再也无法顾及自身突破。
轮回转世,灵识初生。这一刻,什么化神,什么军功,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将自己的神念,如同温暖的手掌般,轻柔地包裹住那缕初生的、脆弱的意识。
黑暗中,仿佛有一点冰蓝的星光,在他掌心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