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南江国际外的路旁,一辆黑色丰田考斯特准时抵达。
车门打开,本次行程的其他五人早已就座。
萧景洵的座驾一贯以宽敞着称,这辆经过11座改装的考斯特,即便五个一米八、快一米九的大汉乘坐,也不觉拥挤,更何况身高只有一米六五的岑青。于她而言,坐这辆考斯特,比飞机头等舱还舒适。
车内显示大屏、会议桌等设施齐全,俨然是萧景洵的移动办公室。
岑青上车时,刘超正对着屏上的弘杉服务一季度经营数据,向萧景洵汇报。
其他人各自忙碌。唯有坐在最后一排的林星宇,瞧见岑青上车,立刻挤眉弄眼,无声地打了个招呼,还指指身旁空位,示意她过去。
岑青刚迈出两步,刘超便指着萧景洵对面说道:“青青,你坐这儿,我刚给洵哥汇报完,大屏不用了。”
岑青无奈,只得退回,在萧景洵对面落座。
对面的男人身着黑色短袖与长裤,一脸倦容,不知在她离开后,是不是又开会至深夜。
此刻,他正仰靠着座椅,修长的手指揉捏着内眼角。
车子启动,刘超拿起pAd,凑到萧景洵面前给他看行程,目光扫过他的胳膊,不禁问道:“洵哥,你胳膊上怎么有几道印子?都发红了。”
刘超发问的瞬间,岑青便知道说的是昨天中午自己搞出来的抓痕,舌尖一动,仿佛还有他手指的触感和苦味。
脑子里闪过当时的窘态,耳廓泛红。
更没想到,萧景洵眼皮一掀,看向岑青,矛头直指她:“问她。”
岑青硬压下差点窜上脸的热气,面色紧绷,眼睛盯着笔记本电脑,手指不停敲击键盘,平静地回答:“弘科附近有只流浪猫,挠的。”
中巴一路疾驰,抵达机场专机楼。众人很快来到候机地点。
这架550,岑青此前乘坐过一次,乘机体验远超普通航班——与那辆中巴相同,萧景洵将这里打造成移动办公空间,舱内会议设施一应俱全。
飞机上,两名空乘早已等候。方阳和林星宇虽是初次搭乘,但空乘准确叫出了他们的姓氏,可见准备工作细致入微。
相较于萧家其他人的讲究做派,萧景洵的差旅要求十分简单:不挑剔寝具餐食,只要求绝对的工作环境。
岑青想起萧沛秘书的牢骚,那位老总出行需配备鹅绒枕、真丝床品,餐食要指定餐厅主厨特制,连咖啡豆都限定品种。
飞机进入巡航高度,平稳飞行,萧景洵与刘超、李天明、方阳又开始开会。
林星宇如愿坐在岑青身旁。岑青认真地给他介绍广厦的情况,以及接应人的时间安排。林星宇撑着下巴,笑吟吟地听着,偶尔伸出食指,帮她扶一下眼镜。
岑青抬头看他,无奈说:“星宇,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论年纪,林星宇比岑青大三岁,可论性格,岑青却显得更为成熟稳重。
见林星宇只是笑眯眯不说话,岑青又认真问:“我刚才说什么了?”
“我记住了呀!”林星宇眼睛弯弯,“我只是好久没见你,一见你就特别高兴。”
岑青没有搭话,接着问:“那你这边有没有什么要跟我强调的?毕竟我是第一次去战乱地区,到时候洵总、超哥他们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跟咱们行动。”
“就一点。”林星宇伸出食指,“不要离开我一臂远。”
她沉默片刻,应道:“知道了。”
她早听说林星宇在Y国与反G武装真刀真枪干过,临危不乱,身手不凡。可他实在太不正经,一双桃花眼总是弯弯的,让她忍不住心生怀疑。
“哎呀,相信哥哥,嗯?你别看哥哥总是笑嘻嘻的,关键时刻可真靠得住。”
林星宇似乎察觉到岑青的想法,一边解释,一边弹了下她的额头,“别那么紧张,这次行动安全系数很高,重点是让你们要搞定的那个客户,那个什么谭总认下这个人情。”
“镡,念缠,不是谭。”岑青纠正他。
“知道了知道了!”林星宇揪了下她的脸颊,“怎么总跟个老古板似的?”
“岑青,过来。”两人的对话被萧景洵打断,处理完弘服的事项,该她汇报弘科的工作了。
四个小时的飞行旅程,除了开头和林星宇聊了几句,岑青一直在老板的指挥下工作。忙碌之中,时间过得飞快,最新一封总经办文件还没整理完,飞机便要落地了。
Y市与南江季节迥异,一下飞机,热浪扑面而来。
好在周克安排周全,下飞机后便有人指引,迅速登上接驳大巴,全程有空调,否则岑青身着长裤长袖,真有些难以忍受。
因为老板亲临,所以周克亲自带队迎接。
周克此人,声音与形象大相径庭,声音听起来儒雅,本人却满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粗犷,岑青觉得他的大臂差不多赶上自己的大腿粗了。
周克也是首次见到岑青。之前只是听说洵哥突然招了个女秘书,大为惊讶,后来得知是岑叔的女儿,又觉得合乎情理。
一眼望去,岑青走在一群黑衣黑裤的高个男人中间,格外显眼。
与身边人相比,她显得身形娇小,穿着白衬衫、卡其色宽松裤子,肤色极为白皙,黑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戴着一副斯文的金丝边眼镜,抿着嘴,小脸十分严肃。
周克笑呵呵地说:“这就是青青妹子吧?快上车。”
这辆大巴也经过改装,车上有休息室、卫生间,特别是座椅改成了航空座椅,最宽敞的座位便是萧景洵的。
萧景洵终于有些疲惫,一上车便躺下闭目养神。
刘超把其他人赶到后方隔间,关上玻璃门,只留自己在一旁陪同。
隔间里,两排长座椅相对,中间是一张可升降小桌,上面摆着冰饮和水果,周克的两位下属招呼大家吃喝。
岑青其实也想睡一觉,可架不住这帮人一直拉着她问东问西。尤其是周克,对她既热情又好奇。
“呀,青青妹子你看着这么文弱,能扛得住洵哥折腾?”
这话说的,真容易让人误会。岑青努力让对话正常些:“没事,习惯了,我上一份工作强度比这个还大些。”
李天明在这群人里年纪稍大,一巴掌拍在周克后脑勺上:“你这大老粗,用词注意点!”
周克一躲,嘿嘿笑道:“我是想说,这女孩子家家的,性格得多坚强才敢跟洵哥工作,他又爱发脾气又不会哄人。”
“都是为了工作而已,哪个领导不发脾气。”岑青微笑着回答。
“克哥我告诉你,我们家青青真不是一般女孩能比的,那工作能力和敬业态度都是一流的。”林星宇坐在岑青旁边,一边嚼着葡萄一边说,还朝着她竖起大拇指。
方阳挨着林星宇坐下,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怎么就你们家青青了,岑叔同意了么?”
林星宇顺着力道,身子朝岑青一歪,双眼弯弯:“这不是之前一直在国外长期出差没机会么?”
岑青可不会把这话当真,伸两指把他脑袋顶开,笑着回应:“别老拿我开涮。”
众人嬉笑打闹,一路轻松愉快。
车行至战区旁弘杉服务据点,暮色降临,小城灯火渐次亮起,街上几乎空无一人。
一座不起眼的白色小楼,外院墙高耸,沉重的黑色铁门吱吱呀呀开启,迎接大巴车。
在场众人,除岑青外都见过大场面,而岑青连枪声都没听过,多少有些紧张。
周克安抚她说,院内东西南北向各设有哨点,楼上窗户都是双层防弹玻璃,一般情况下的武装斗争影响不到这里,可以安心休息和工作。
休息了一路的萧景洵恢复精力,周克腾出据点负责人的办公室,给萧景洵做临时办公地点。
所有窗户都被厚厚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楼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楼外漆黑一片。萧景洵的办公室如流水线般运转,不断有人进去汇报,又匆匆出来。
岑青接到萧景洵的指示,在分给自己的休息室里,参加完弘科研发预算预审会议,整理出纪要,又去他办公室外排队等候。
周克在会议间隙开门出来,看到岑青抱着笔记本电脑在外面,忍不住笑道:“进去呗,你这怎么跟在国内排队等医生看诊似的,哈哈哈,里面就阿超和天明,没啥不能说的。”
岑青微笑点头,依言推门进去。
周克再回会议室时,刘超和李天明在白板上写写画画,岑青对着电脑向萧景洵汇报弘科的工作。
萧景洵听完岑青的陈述,手指在屏幕上指出几处:“这几个地方按我说的改。”说完便去白板前的沙发处坐下。
岑青带病带伤,舟车劳顿,此时浑身疲乏无力,眼皮不停打架,键盘上打字的动作十分滞涩,连会议室此起彼伏的讨论声都变得忽远忽近。
萧景洵再看岑青时,她还没改完,手指仍在键盘上缓缓挪动。
他叼着烟走到她身边坐下:“怎么样了?我看看。”见对方毫无反应,他径直攥住滑轮办公椅扶手猛然回拉。
岑青只觉重心一倒,眼前一晃。等她稳住身形抬头,正撞进那双永远挂着三分不耐的冷峻眉眼,顿时清醒。
他目光朝电脑示意:“拿过来我看。”
岑青把电脑推过去,想挪开些,却发现他手按在椅背上根本动不了。
这个半包围的姿势让她如同被圈在怀里,两人膝盖挨着膝盖,他操作电脑时胳膊总蹭到她,空调明明开得很低,岑青却觉得有点发热。
烟雾在眼前缭绕,朦朦胧胧的视线里,只有触控屏上修长、骨节分明的手。
持续加班体力几近透支,再加上被他的香气和温度包裹,她整个人如坠云端,身体逐渐瘫软,直到靠上椅背,后脖颈贴上一片滚烫的肌肤。
“啪!”
面前的电脑被猛地合上。
岑青吓得坐直,转头看见萧景洵正皱着眉摁灭烟头,浓密纤长的睫毛盖住黑眸里不满的情绪,“先回去休息。”
说完就把她的椅子推开,自己起身走到白板那边,叫其余人过去讨论。
确实是太累,加上第二天的任务本就是等消息,岑青一觉睡到当地时间上午十一点。前一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醒来时饥肠辘辘。
整栋楼几乎空无一人,只余下一些守卫,以及林星宇。
“今天我就是你的贴身保镖了,青青。”林星宇跟她笑闹着,去小城里找吃的。
毕竟m国局势不太稳定,岑青不太想去外面就餐。可林星宇说这里白天很安全,又有他陪着,不用害怕,岑青这才大着胆子跟他一起出去。
白天的街道还算热闹,像国内的边陲小镇,只是人们的穿着与国内略有不同。
林星宇选了城中心一家装修精致漂亮的小店,在门外遮阳伞下的小桌旁坐下。语言不通,林星宇只能通过图片判断食物是否美味,然后通过肢体语言比划着点菜。
小店里此时没什么顾客,很快菜就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哦,原来这个是炸三角啊,南江也吃过,不知道有什么区别。”林星宇夹了一块放进岑青的盘子,又拿起一个小搪瓷杯子闻了闻,“这个好像是奶茶,你尝尝。”说完又放在岑青面前。
他又端起一个漂亮的小盘子放在岑青面前:“这个是什么?好像是干拌米粉?这个倒是特别,在南江没吃过。”
不一会儿,岑青面前就堆满了食物,她笑问:“怎么都放我面前,我吃不了这么多啊!你也吃。”
“我不饿,我们早上七点都吃过了。”
岑青不再客气,喝了一口奶茶,点头道:“味道还不错。”
杯子还没放下,只见对面的林星宇突然收起笑容,起身擒拿一气呵成。
等他动作停下,岑青才看清他手下摁着的人。
头发脏污结块,衣裤满是污渍和泥土,裸露在外的小腿和小臂,伤口、淤青、秽渍混杂在一起。一团纠结的头发里,露出明黄色的向日葵头花——这是个女流浪汉。
但这个流浪汉却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救救我!救救我!我是南江人!我听到你们提到南江!”说话间,眼泪在脏兮兮的脸上冲刷出几道痕迹。
女人根本无法撼动林星宇的力量,肩膀微微挣扎,努力抬头看向岑青:“我说的是真的!你们相信我!我是南江大学毕业的!我是被闺蜜骗到这里来的!我好不容易逃出来,可是我的包还在蛇头那里……”
岑青少见地皱起眉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情感上她心软了,可理智告诉她,不能在这么危险的地方相信一个陌生人。
女人紧紧盯着岑青,想往前跪行两步靠近她,却被身后的男人控制得动弹不得,只好声嘶力竭地喊:“你相信我!相信我!姐姐,你可以考考我南江的……”
林星宇一脸严肃地打断她,警告:“念在你会说中国话,我不动你,但我放开你之后,你最好乖乖自行离开,不然我就把你送到当地政府。”
“不要!不要!他们跟蛇头是一伙的!”女人疯了一样大喊大叫,来往的路人纷纷好奇侧目。
岑青头疼,抬起手示意她别喊,纠结着说:“你先别喊,让我想想……”
“青青,你冷静一点,不要在这种地方相信一个陌生人。m国熟悉中国话、熟悉中国城市的人比比皆是。”林星宇见岑青要心软,连忙提醒,“咱们出来是有任务的,被危险分子缠上很麻烦。”
女人见那高个男人很听这姐姐的话,连忙喊道:“姐姐!姐姐!我叫温宁!你可以把我送到大使馆!如果你们不相信我,送我到大使馆!”
从她沙哑的声音里,岑青听出她年纪不大,倒真有可能是被骗过来的。
林星宇却一点也不信:“想干什么?在送往大使馆的路上慢慢骗我们相信你?”
温宁知道这男人不会相信她,疯狂地在心里想办法。这么多天终于抓到一丝生的希望,怎么可能放弃。爸爸妈妈还在家等她,快一个月跟她失联,他们不知道急成什么样?
不送她去使馆,她自己去总可以吧?
于是她依旧对着那个看起来很冷静,却明显心软的姐姐求情:“姐姐!我知道你们很难相信我,这地方骗子太多了!那求你给我一些钱,给我一些路费,我自己想办法去大使馆!”
林星宇冷笑一声:“露出狐狸尾巴了?什么被骗来的,你自己就专骗中国人钱吧?”
岑青上前一步,拉住林星宇的胳膊:“星宇,我们不差这些钱,被骗了就骗了,就怕她说的是真的我们却没救。”
林星宇感觉到胳膊上两只凉凉软软的小手,不由心软。
他放开手里的女孩,握着岑青的胳膊把她拉到身后,在后裤兜掏出钱包,把里面的钱全部取出来:“这里一共一千多美金,八千多m币,够你去Y市了。”
温宁怕他们后悔,一把上去抢过钱,紧紧抱在怀里,跪在原地,哭着道谢:“谢谢你们!谢谢!如果我能平安回到南江,希望我能有幸再遇到你们。”
经过这个小插曲,岑青也无心再吃饭,打包了米粉回了住处。
一路到房间,岑青都在后悔,她一个女孩,抱着那么多钱会不会被抢呢?她能平安到Y市吗?
“其实我们应该救她的,我总觉得她不像是骗人的。”岑青坐在床上,仰头看林星宇。
他打开打包的米粉,推到岑青面前,把餐具递给她:“成功的骗子都不像骗人的。快吃吧,别想了,都给她钱了,万一她说的是真的,也能帮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