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中沉浮。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一种不断下坠、不断分解的虚无感。仿佛过了千万年,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一丝微弱却执着的暖意,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这暖意,源自手腕。
慕之晴那几乎彻底沉寂的意识,被这丝暖意艰难地拉扯着,一点点从永恒的冰封中挣脱出来。
痛。
第一个回归的感觉,是席卷全身每一个角落、深入骨髓灵魂的剧痛。经脉寸寸断裂,丹田气海枯竭萎缩,神魂布满了裂痕,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生命本源的亏损,让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漏气的皮囊,生机正在不可逆转地流逝。
冷。
第二个感觉,是刺骨的冰冷。身下是坚硬、粗糙、带着锈蚀金属特有的腥气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尘埃、腐朽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外界废墟的死寂能量。这里不再是那混沌狂暴的卵内世界。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微弱的火苗,在她冰冷死寂的心田中亮起。
那易琛呢?!
恐慌瞬间压过了剧痛,她猛地想要坐起,却只换来全身肌肉骨骼一阵撕裂般的抗议和更加汹涌的黑暗眩晕。她只能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用模糊的视线搜寻。
光线昏暗,只有不知从何处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似乎来自某种发光苔藓的惨绿色幽光,勉强勾勒出周围的轮廓。
这是一个狭窄的、扭曲的金属舱室,似乎是战舰外部某个结构断裂后形成的密闭空间。四周是扭曲撕裂的金属壁,布满了烧灼和撞击的痕迹,地面上散落着细小的金属碎块和不知名的污渍。
慕容易琛,就躺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干裂泛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他胸前的衣襟被暗沉的血迹浸透,那是他一次次强行催动力量、内腑不断受创的结果。他的右手,依旧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五指微微弯曲,仿佛在昏迷前,仍想要抓住什么,或者护住什么。
他还活着!
尽管气息微弱到了极致,如同风中残烛,但他还活着!
巨大的庆幸与更深的忧虑同时攫住了慕之晴的心脏。她想要爬过去,想要确认他的状况,想要将自己的生机渡给他,然而,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绝望,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
难道他们千辛万苦、付出如此惨重代价逃出了那畸变之卵,最终却要在这冰冷的废墟角落,无声无息地走向死亡?
不!
不能放弃!
慕之晴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血腥味,用疼痛刺激着自己摇摇欲坠的意识。她开始尝试,如同蜗牛般,一点一点地,调动起体内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残存力量。
首先,是神识。
她将全部精神集中,如同抽丝剥茧般,小心翼翼地探向自己的丹田气海。
气海之内,一片死寂荒芜。原本如同星云般旋转、散发着湛蓝与霜白光芒的源石,此刻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静静地悬浮在干涸的“海床”上。它依旧在本能地、极其缓慢地从外界汲取着微薄的能量,但这速度,远远跟不上生命流逝的速度。
她又看向手腕。
那株混沌星蕨幼苗,此刻也显得萎靡不振。三片嫩叶耷拉着,原本翠绿欲滴的颜色变得暗淡,只有叶脉深处还流转着极其微弱的绿光。它依旧通过根须连接着她的经脉,向她渡来一丝丝清凉的生机,但这生机,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干涸的沙漠,杯水车薪。
最后,是那枚黑色碎片。
它安静地躺在她另一只手的掌心,触感冰凉。表面的幽光彻底内敛,看上去就像一块普通的、有些奇特的黑色金属。但慕之晴能感觉到,它与自己神魂之间那丝微弱的联系依旧存在,只是它也仿佛陷入了沉睡,或者说,耗尽了力量。
依靠它们自身,显然无法扭转局面。
必须主动做些什么!
慕之晴回想起战舰之灵印记最后传递的信息,关于利用混沌能量,关于星蕨的特性。
此地的能量,虽然稀薄死寂,远不如卵内世界磅礴,但似乎……少了几分狂暴,多了几分沉淀后的“惰性”?或许,可以尝试引导?
她开始模仿之前在卵内世界的方式,不再试图直接吸收这外界的死寂能量,而是极其缓慢地,引导着一丝最微弱的能量流,靠近手腕上的星蕨幼苗。
幼苗的叶片轻微颤动了一下,似乎对这能量有些“挑剔”,但最终还是接受了。它开始以比自身恢复更慢的速度,汲取着这丝能量,经过自身奇特的转化,将其中极其稀少的、相对温和的部分,反馈给慕之晴。
有效!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确确实实,她枯萎的经脉,得到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滋润!
希望的火苗,似乎壮大了一丝。
她不再犹豫,集中起全部的心神,忍受着神魂和经脉传来的、如同凌迟般的剧痛,开始以星蕨幼苗为中介,如同蚂蚁搬家一般,一点一点地,从外界汲取、转化着能量。
这个过程,缓慢、痛苦,且效率低下到了令人绝望的程度。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痛苦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
慕之晴终于积累起了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灵力。这丝灵力,甚至不足以施展任何一个最低阶的术法,但对她而言,却珍贵无比。
她没有用这丝灵力来缓解自身的痛苦,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其凝聚于指尖。
然后,她开始在地上,艰难地、歪歪扭扭地,刻画起来。
她刻画的,并非任何已知的阵法符文,而是之前在玉石通道中,从那暗紫色水晶镜面上看到的、那些蕴含着奇异韵律的纹路,以及战舰之灵印记传授的、激发黑色碎片时涉及到的部分能量轨迹。
她没有系统的阵法知识,也不懂这些纹路的真正含义。她只是凭借着一种模糊的直觉,一种在生死边缘被激发出的、对能量流动的本能感知,将这些纹路组合在一起。
她刻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耗尽心力,神魂的剧痛让她几次险些昏厥,但她强迫自己坚持下去。
当最后一个扭曲的符号完成时,她几乎虚脱。
这个由她胡乱组合而成的、简陋无比的“图案”,覆盖了大约三尺见方的地面。它没有任何灵光闪烁,看上去就像是孩童的涂鸦。
慕之晴喘息着,将自己好不容易凝聚起的那一丝灵力,注入了图案的中心。
什么都没有发生。
死寂。
慕之晴眼中刚刚亮起的一点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果然……是徒劳吗?
就在她心生绝望,准备放弃之时——
异变,发生了!
并非来自她刻画的图案,而是来自她一直握在手中的那枚黑色碎片!
碎片似乎被那注入图案的、极其微弱的灵力所触动,又或者是感应到了图案中那些扭曲纹路所蕴含的、一丝极其淡薄的、与它同源的气息,竟然……微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缕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黑色幽光,自碎片尖端溢出,如同拥有生命般,蜿蜒而下,触碰到了地面上的那个简陋图案。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嗡鸣响起。
地面上,那些由慕之晴刻画的、原本毫无生气的纹路,在接触到黑色幽光的瞬间,竟然如同被注入了灵魂一般,逐一亮起了极其微弱的、同样深邃的黑色光芒!
这些黑色光芒彼此连接、流转,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虽然简陋却隐隐自成循环的体系!
下一刻,慕之晴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空间中那些原本沉寂、惰性的死寂能量,仿佛被这个小小的黑色图案所吸引,开始极其缓慢地、如同溪流汇入大海般,向着图案中心汇聚而来!
汇聚而来的能量,并未变得狂暴,反而在流经那些黑色纹路时,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所“梳理”、“提纯”,褪去了部分死寂与杂质,变得相对温和、易于吸收了一点点!
虽然效率依旧低下,远不如直接吸收灵石,但比起她之前依靠星蕨幼苗被动汲取的速度,快了何止十倍!
这……这简陋的图案,竟然成了一个微型的……聚灵、净灵阵?!
慕之晴惊呆了。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的尝试,结合黑色碎片一丝微弱力量的引动,竟然产生了如此效果!
是那些来自水晶镜面和战舰之灵的纹路本身的神奇?还是黑色碎片力量的特殊?亦或是两者结合产生的异变?
她无暇深思。
机会!这是活下去的机会!
她立刻挣扎着,将身体挪动到那微型阵法笼罩的范围之内。
顿时,一股比之前清晰许多的、经过初步净化的能量流,开始透过身下的阵法,缓缓渗入她的体内。
她引导着这股能量,优先滋养手腕上的星蕨幼苗。
得到能量的补充,星蕨幼苗萎靡的状态明显改善,叶片重新舒展开来,绿光变得莹润,反馈给她的生机也随之增强。
她如同一个在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微小的水源,贪婪而珍惜地汲取着每一滴甘霖。
有了相对稳定的能量来源,慕之晴开始系统地修复自身的伤势。
她先引导着星蕨生机和净化后的能量,小心翼翼地温养、接续那些断裂的经脉。这是一个水磨工夫,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对能量精准的掌控。好在有星蕨幼苗的帮助,它对生机的掌控似乎有着天生的优势,能辅助她将能量精准地引导到最需要的地方。
同时,她也没有忘记慕容易琛。
她再次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混合着星蕨渡来的生机,缓缓渡入慕容易琛的体内。
他的情况比她更糟。内腑破碎,经脉尽断,最严重的是神魂与本源的枯竭,那是近乎道基摧毁的重创。慕之晴渡入的这点生机,如同石沉大海,几乎激不起任何涟漪。
但她没有放弃。只要还有一丝气息,她就绝不会放弃。
她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将凝聚起的生机渡给他,哪怕只能维系住他那微弱的心跳不熄灭。
在修复自身和救治慕容易琛的间隙,慕之晴也开始尝试理解这个她误打误撞弄出来的微型阵法,以及那枚黑色碎片。
她发现,这黑色碎片似乎对“秩序”有着某种偏好。它引动的能量,会自发地趋向于某种规律的流动。而那些来自水晶镜面和战舰之灵的纹路,似乎本身就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是“秩序”的一种体现。
“归墟”,并非单纯的毁灭与终结。它在毁灭的同时,似乎也在……重塑某种“秩序”?将混乱归于寂无,而寂无,或许正是某种极致秩序的起点?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慕之晴的脑海,让她对“归墟”二字,有了一个模糊而全新的认知。
她开始尝试着,不再仅仅是机械地刻画那些纹路,而是用心去感受每一道笔画中蕴含的韵律,去理解它们为何能引动能量,为何能与黑色碎片产生共鸣。
她沉浸在了一种奇特的悟道状态之中。身体的剧痛依旧存在,神魂的创伤依旧折磨着她,但她的心神,却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专注。
她回忆着玉石通道中心镜幻境的经历,回忆着破妄真言的力量,回忆着激发黑色碎片时感受到的那丝终结与寂灭的法则意蕴……
不知不觉间,她对于能量的感知、对于阵法纹路的理解,甚至对于自身空间灵根的运用,都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提升着。
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迫承受命运的伤者,而是在这绝境死地之中,开始主动地、艰难地,摸索着属于自己的“道”。
几天过去。
慕之晴身上的伤势依旧严重,但最危险的时期似乎度过了。生命不再飞速流逝,经脉修复了一小部分,虽然依旧脆弱,但至少能够承受更有效率的能量运转。星蕨幼苗也恢复了不少生机,三片嫩叶翠绿欲滴,反馈的生机更加浓郁。
她刻画的那个微型阵法,在她不断的调整和感悟下,效率也提升了一些,汇聚和净化能量的速度更快了。
她甚至尝试着,利用对空间灵根新的理解,结合那些纹路,在阵法外围附加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只能扭曲光线和微弱能量波动的隐匿效果,让这个小小的避难所,更加不易被外界可能存在的危险察觉。
然而,慕容易琛的情况,却依旧不容乐观。
他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慕之晴渡入的生机,如同杯水车薪,只能勉强吊住他最后一口气。他的身体像一个无底洞,吞噬着能量,却不见任何起色。
慕之晴知道,常规的方法已经无效。必须找到更强大的生机之源,或者……修复他道基的方法。
她将目光,投向了这个狭窄避难所之外,那透过缝隙传来的、属于广阔废墟的黑暗。
那里,充满了未知与危险。
但也可能,藏着唯一的生机。
她轻轻擦去慕容易琛脸上沾染的灰尘,看着他苍白却依旧棱角分明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等我……我一定会找到救你的方法……”
她低声呢喃,如同立下誓言。
然后,她开始调动起这些天恢复的、依旧微弱的力量,准备……探索这片死寂的废墟。
绝境之中,柔弱的花朵,为了守护最重要的存在,亦能生出穿石之志。
她的道,始于守护,行于绝境,又将归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