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马归营的喧嚣与缴获汗血宝马带来的微妙波澜,尚在营中酝酿,边塞的危机却从不因一次胜利而真正远去。
数日后,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急促的马蹄声便踏碎了磐石营的宁静。
派往西北方向、监视西突厥王庭动向的一支精锐斥候小队,仅有一人带伤浴血归来,带回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他们遭遇了西突厥狼卫附离的猎杀队,小队几乎全军覆没,而更重要的是,他们侦察到西突厥可汗阿史那贺鲁的一支偏师,约两千骑兵,正秘密向东南方向移动,其兵锋疑似指向唐军在河西走廊的一处重要补给据点——骆驼城。
军情如火!
李默的中军大帐内,气氛瞬间紧绷如弓弦。
“骆驼城囤积着我们开春后计划用于西进的半数粮草,守军不足五百,若被突厥偏师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程处默盯着地图,拳头攥得发白。
“李校尉,立刻驰援!”
王朗也急声道。
李默目光沉凝,手指在地图上快速划过:
“骆驼城距此一百五十里,急行军一日可达。处默,你立刻点齐‘烽火团’主力及一千步卒,携带五日干粮和全部‘雷火壹型’,由你统领,即刻出发,务必在突厥人之前抵达骆驼城,依托城防,固守待援!”
“得令!”
程处默毫不迟疑,转身便冲出大帐点兵。
“王朗,你率剩余边军,加强大营守备,谨防敌军调虎离山。”
“末将领命!”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军营迅速行动起来。
李默正准备亲自率领一队亲兵,作为第二梯队随后出发策应时,李明月一身戎装,快步走入帐中。
“李校尉,我愿率本部亲卫,与你同往。”
她目光坚定,语气不容置疑,
“骆驼城周边地形复杂,多丘陵沟壑,我曾在那一带勘察过,熟悉路径。且多一份力量,多一分把握。”
李默看着眼前英姿飒爽的女子,她眼中不仅有请战的决心,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知道,她并非仅仅是为了战事。
“此行风险不小……”
李默沉吟。
“马革裹尸,乃军人本分。何分男女?”
李明月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况且,我的武艺,你当知晓。”
李默想起她生擒胡三、黑石谷之战的沉着,以及平日演练时那不俗的身手,终于点了点头:
“好!你率本部五十亲卫,随我同行,负责侧翼侦察与警戒。”
“遵令!”
李明月抱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一个时辰后,程处默率领主力率先出发,烟尘滚滚向西而去。
李默与李明月则带领二百亲兵及她的五十名女兵亲卫,作为第二梯队,稍晚半个时辰,也离开了大营,沿着一条更为隐秘的路线,快速向骆驼城方向穿插。
他们需要尽快与程处默汇合,并提供战场情报支援。
一路上,气氛凝重,无人多言,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在荒原上回荡。
李明月策马紧跟在李默身侧,她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不时派出女兵前出探查。
她的存在,让李默在紧张的军旅奔波中,感受到一丝难得的安心与默契。
傍晚时分,队伍行进至一处名为“断魂峡”的险要之地。
两侧是风化严重的陡峭山崖,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蜿蜒向前,地势极为险峻。
“此地易设伏。”
李默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暂停,眉头微蹙。
“我带人上去看看。”
李明月主动请缨,不待李默回答,便点了两名身手最好的女兵,如同灵猿般向一侧山崖攀去。
李默看着她矫健的背影,心中微动,但军情紧急,容不得他多想,立刻下令全军戒备,快速通过峡谷。
然而,就在队伍行进至峡谷中段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一阵密集的弩箭,毫无征兆地从两侧山崖的乱石后暴射而出!
“敌袭!举盾!”
李默瞳孔一缩,厉声大喝,同时挥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弩箭。
他瞬间明白,他们遭遇的不是突厥偏师,而是早就埋伏于此,专门猎杀唐军信使或小股部队的西突厥附离精锐!
对方显然对他们的行动路线有所预判!
一时间,峡谷内人仰马翻,惨叫声四起。
唐军虽惊不乱,立刻依托山壁和车驾结阵防御,但身处不利地形,被动挨打,伤亡瞬间增加。
“保护校尉!”
亲兵们嘶吼着,用身体和盾牌将李默护在中央。
李默目光如电,迅速判断着形势,寻找反击的机会。
就在这时,山崖上方传来一声清脆的娇叱,以及兵刃交击之声!
是李明月!
她们在上面与埋伏的敌人交手了!
李默心头一紧。
紧接着,他看到左侧山崖上,一名突厥射手悄然从石后探出身子,手中强弩已然瞄准了自己这个明显是指挥官的目标!
周围的亲兵都被其他方向的箭矢压制,救援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红色的身影,从侧上方猛扑下来,正是刚刚解决掉附近伏兵的李明月!
她看到了那支瞄准李默的冷箭,没有任何犹豫,合身撞向那名突厥射手!
“噗!”
弩机击发,但箭矢因撞击而偏离了方向,擦着李默的臂甲掠过,带起一溜火星。
而李明月与那名突厥射手撞在一起,翻滚着从数米高的崖壁上跌落下来!
“明月!”
李默目眦欲裂,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那名突厥射手当场摔死,而李明月在落地瞬间勉力调整姿势,却仍重重摔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哼,左肩处,赫然插着半截折断的弩箭箭杆!鲜血迅速染红了她的红衣。
她是为了救他,才不顾自身安危,强行拦截,以至于中箭坠落!
李默一把将她扶起,揽入怀中,声音发颤:
“明月!你怎么样?”
李明月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却强忍着剧痛,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事,皮外伤……小心……上面还有……”
话音未落,便晕厥过去。
“医护兵!”
李默怒吼,小心地将她平放在地,立刻有随军的医护兵上前进行紧急处理。
看着李明月染血的肩头和苍白的脸,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与心痛,瞬间席卷了李默的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向山崖上方那些仍在放箭的突厥伏兵。
“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剩余的唐军士卒见校尉震怒,李姑娘为救校尉负伤,更是群情激愤,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在李默的亲自指挥下,他们不再被动防御,而是分成数队,冒着箭矢,悍不畏死地向山崖上方发起了反冲锋!
战斗很快结束。
这支约百人的西突厥附离猎杀队,被暴怒的唐军全歼,无一活口。
清理完战场,李默立刻来到临时搭建的营帐内。
李明月已经苏醒过来,箭矢已被取出,伤口也敷上了金疮药并包扎好,幸运的是未伤及筋骨,但失血不少,需要静养。
看到她虚弱却依旧清亮的眼神,李默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他坐在榻边,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为何如此冒险?”
李明月看着他眼中尚未褪去的后怕与关切,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和甜意,轻声道:
“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不能让你受伤。”
简单的话语,却蕴含着沉甸甸的情意。
帐内灯火如豆,映照着两人近在咫尺的脸庞。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悄然流淌。
李默看着她,这个与他并肩作战、智勇双全,又愿为他舍身挡箭的女子,在他心中占据的位置,早已不同。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未受伤的右手,动作有些生涩,却无比坚定。
“下次……不许再这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的安危,同样重要。”
李明月的脸颊飞起两抹红晕,她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回握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
一切尽在不言中。
经历生死考验,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窗户纸,终于被捅破。
一种超越战友的信任与羁绊,在此刻悄然确立。
温馨的时刻并未持续太久。
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校尉,长安急信!是给李姑娘的。”
李默与李明月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李默起身,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递给李明月。
李明月拆开信,快速浏览起来。
起初,她的神色还算平静,但看着看着,眉头渐渐蹙起,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信是她的祖父,卫国公李靖写来的。
信中先是惯例的关怀与询问边关近况,但后半部分,语气却变得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信中明确提及,陛下于宫中偶然问起过她的近况,言语间似有关切,亦有一丝对她久在边关、抛头露面的微词。
朝中亦有风言风语,认为卫国公孙女长期滞留边塞军营,于礼不合,恐惹非议。
李靖在信中严令,让她接信后,即刻动身,返回长安,不得再有延误。
字里行间,透着长辈的担忧,以及身处权力中枢的无奈。
温暖的帐内,气氛凝结。
李明月抬起头,看向李默,眼中情绪复杂万分——有不甘,有委屈,有对边关生涯和眼前人的不舍,也有一丝对长安那个巨大漩涡的抗拒与茫然。
刚刚确立的情感联系,转眼便要面临分离的考验。
而这次分离的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来自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无形的压力。
李默看着她眼中的复杂情绪,又瞥见她肩头渗出的殷红血迹,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接过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沉默良久。
“你……有何打算?”
他声音低沉。
李明月咬着嘴唇,倔强地看着他:
“我……不想回去。”
李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目光已恢复冷静,但深处却涌动着暗流。
他将信轻轻放在榻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君命难违,家命亦难违。”
“你先回去。”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长安的风雨,我迟早也要去面对。”
“等我。”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重于千钧,蕴含着承诺与决心。
李明月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中的彷徨与委屈似乎找到了依靠,眼眶微微泛红,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