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买铃的消息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赵煜心中漾开层层涟漪。那枚样式古朴、刻着异域纹路的铜铃,与三皇子别院中那晚诡异的铃声遥相呼应,绝不可能仅仅是巧合。钱管事这个看似普通的货栈管事,其身影在迷雾中愈发显得可疑起来。
赵煜立即加派了双倍的人手,分作明暗两班,昼夜不停地盯紧了钱管事和那家南北货栈。同时,对售卖铜铃的“崔老鬼”的监视也悄然展开。这老滑头混迹鬼市多年,反侦察意识极强,丽春院的人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缀着,记录下他每日接触的形形色色的人物。
时间在紧张的监视中又过去了两日。别院那边依旧沉寂,高墙之内仿佛一潭死水,再未传出任何异常声响,连日常的采买都变得更为稀疏。这种过分的平静,反而让赵煜感到一丝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而钱管事这边,自那日从鬼市归来后,却显得有些焦躁。他照常去货栈点卯,处理事务,但眼神时不时地飘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那枚用布层层包裹的铜铃,被他藏在了货栈休息室的床铺之下,并未立即转移。
直到第三天黄昏,日落西山,天色将暗未暗之际,一直守在货栈对面的眼线终于传来了期待已久的消息——钱管事趁着货栈伙计下工、人员稀疏之时,揣着那个布包,悄悄从后门溜了出来。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往任何熟悉的场所,而是七拐八绕,专挑人流稀少的背街小巷穿行,显然是在试图摆脱可能存在的跟踪。
然而,丽春院负责跟踪的是最精于此道的老手,如同附骨之疽,远远吊着,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丰富的经验,始终未曾跟丢。最终,钱管事的目的地显露出来——并非预料中的三皇子别院,而是城西另一处相对普通的中等宅院。这处宅院距离三皇子别院约有两条街的距离,门庭不算显赫,看起来像是某个富户的产业。
钱管事在宅院后门有节奏地敲了几下,门应声开了一条缝,他迅速闪身而入,大门随即紧闭。
“查这处宅院的底细,立刻!”得到回报的赵煜,面具下的眼神锐利如鹰。三皇子别院附近出现新的可疑据点,这绝非偶然。是另一处秘密据点?还是中转站?
就在赵煜等待新宅院调查结果时,负责监视崔老鬼的线人也传回了有价值的消息。经过几日观察,发现崔老鬼除了日常摆摊,还与一个在码头一带活动的、专门负责销赃的惯偷“泥鳅李”往来密切。那枚铜铃,据侧面打听,很可能就是“泥鳅李”从一伙刚抵京不久、行踪诡秘的西域商队那里弄来的,据说那商队的人对这类带有异域风格的古旧器物似乎并不看重,轻易就出手了。
西域商队!赵煜立刻将这条线索与之前追寻的哈里克联系起来。虽然不能确定就是哈里克所在的商队,但可能性极大!这枚铜铃,果然是源自西域!
“找到那个‘泥鳅李’,盯紧他,设法查清那支西域商队的下落,尤其是其中是否有符合哈里克特征的人!”赵煜下达了新的指令。找到哈里克,是揭开西域势力在此事中角色的关键。
夜色再次笼罩京城。赵煜站在密室的阴影里,胸前的“女神之泪”传来稳定的凉意,帮助他驱散连日谋划带来的精神疲惫。拇指上的“黄金之心”扳指沉甸甸的,象征着持续积累的、足以支撑这些暗中行动的财力。他凝视着舆图上新标记出的那处宅院,以及代表别院、货栈、鬼市、西域商队的各个节点,脑海中进行着飞速的推演。
铜铃源自西域,通过黑市流入钱管事之手,钱管事将其送入三皇子别院附近的新宅院。三皇子本人曾深夜出现在别院,伴有诡异铃声和异香……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一个围绕西域某种邪异器具或仪式构建的阴谋。而这阴谋的核心,很可能就是那防不胜防的“离魂散”!
“公子,”若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快步走入,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兴奋,“新宅院的底细查到了!那宅子表面上的主人是一个姓周的丝绸商人,常年在外地行商,很少回京。但我们深挖下去发现,这周商人,与三皇子府上一位负责采办绸缎的管事,是远房表亲!而且,有邻居反映,近几个月来,偶尔会在深夜听到那宅院里传出一些……类似诵经,但又不太像的低沉吟唱声,因为声音不大,也听不懂,所以并未在意。”
表亲关系!深夜吟唱!赵煜眼中精光一闪。这处新宅院,果然与三皇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它很可能是一处用于进行隐秘活动的前哨站,或者是为了避人耳目,将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与核心的别院隔离开来!
“我们的人还发现,”若卿继续汇报,声音压得更低,“就在半个时辰前,那新宅院的后门再次打开,出来的不是钱管事,而是两个穿着普通家仆衣服、但步履异常轻健的汉子。他们抬着一个用黑布盖着的、不大不小的箱子,趁着夜色,直接往……往三皇子别院的方向去了!”
箱子?黑布遮盖?送往别院?赵煜的心猛地一跳。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是那枚铜铃,还是其他更重要的东西?钱管事是否还在那宅院中?
“抬箱子的人进了别院吗?”
“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别院的暗哨发现。只看到他们抬着箱子走到了别院所在的街口,拐了进去,之后是否进入别院,无法确认。但方向确定是别院无疑。”
足够了!这条线索几乎将新宅院与别院直接连接了起来!钱管事送入东西,再由专人转送别院,如此谨慎,箱中之物必然非同小可!
赵煜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巨大的秘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高墙之内,正在酝酿着的惊人阴谋。
“让我们的人撤回来,暂时停止对别院和新宅院的近距离监视。”赵煜忽然下令,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
若卿一愣:“公子?”
“对方如此谨慎,连续使用障眼法,说明警惕性极高。我们之前的监视恐怕已经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至少是让他们感觉到了不对劲。继续紧逼,很可能被反咬一口,甚至落入圈套。”赵煜冷静地分析道,“暂时退一步,让他们放松警惕。我们的目光,该转向其他地方了。”
“公子的意思是?”
“既然箱子可能已经进了别院,那么重点就该回到那枚铜铃,以及它的来源上。”赵煜目光深邃,“找到哈里克,找到那支西域商队,弄清楚这铜铃的真正用途和来历,或许比强行窥探别院更能直指核心。还有,那个钱管事……他完成任务后,是继续留在新宅院,还是已经离开?他在这条链子上,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若卿恍然,钦佩地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调整布置。”
若卿退下后,密室中只剩下赵煜一人。他踱步到窗边,夜空无月,只有几颗疏星点缀,黑暗浓得化不开。三皇子别院的方向,依旧是一片沉寂,但那沉寂之下,仿佛有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他知道,自己刚刚下令的“后退”,并非退缩,而是为了更好的前进。对手狡猾而强大,他必须更有耐心,更懂得审时度势。那枚源自西域、刻着诡异纹路的铜铃,就像一把钥匙,或许就能打开眼前这团迷雾的大门。
只是,握着这把钥匙的人,如今是生是死?而那扇门后等待着他的,又将是怎样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