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沪上烟云
一个月后,初秋的上海,空气里漂浮着黄浦江的潮汽、苏州河的腥味,以及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特有的、混合了香水、烟草、汽油和无数人欲望的复杂气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沉默矗立,江面上货轮、舢板往来如织,汽笛声此起彼伏。
沈飞,或者说现在叫周明,穿着一身熨帖的藏青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平光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牛皮公文包,站在外白渡桥头,仿佛一个刚从西洋留学归来、在某家洋行或报馆谋得职位的普通年轻职员。
他的伤基本痊愈,背后只留下几道浅色的疤痕,如同某种隐秘的勋章。津港的一切,包括那间洒满阳光的安全屋和沉默的“柳姨”,都已成了过去。“观棋先生”的指令简洁而明确:南下上海,以“周明”身份打入《沪上商报》,任经济版实习记者,利用职务之便,接触上海金融界和工商界人士,搜集情报,并等待与新的联络人——“裁缝”接头。
《沪上商报》是一家背景复杂、立场暧昧的报纸,既有洋人股份,也与本地帮会、各路政客关系千丝万缕,是信息汇流的绝佳平台。而“周明”这个身份,留洋背景(伪造的)、对经济事务的“见解”(受过短期特训)、以及恰到好处的年轻和野心,都符合一个试图在上海滩闯出名堂的“知识青年”形象。
他没有直接去报社报到,而是先在北四川路租下了一个亭子间。房间狭小,但位置尚可,推开窗能看到弄堂里熙攘的人流和晾晒的万国旗般的衣物,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也便于隐匿。
安顿下来后,他按照指示,连续三天在下午四点,到南京路上一家名为“王兴记”的咖啡馆靠窗的第二个卡座喝一杯黑咖啡。这是与“裁缝”的初次接头信号。
第一天,他独自喝完咖啡,看着窗外电车叮当驶过,形形色色的人流穿梭,没有任何异常。
第二天,依旧风平浪静。
第三天,当他杯中的咖啡还剩小半时,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顶礼帽、腋下夹着一卷报纸的中年男子,自然地在他对面的卡座坐了下来。男子面容普通,毫无特点,属于扔进人海就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种。
“先生,借个火。”男子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点江浙口音。
沈飞心中微动,从西装内袋掏出火柴盒,推了过去。火柴盒是特制的,底部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划痕。
男子接过,划燃火柴点烟,动作自然,但在归还火柴盒时,手指极其轻微地在盒底某个位置按了一下,与沈飞预设的确认方式吻合。
“裁缝”。他来了。
“最近纱厂生意不好做啊,”男子吸了口烟,像是随口抱怨,“原料贵,工钱也涨。”
这是接头的暗语。沈飞按照约定回应:“听说南洋那边的橡胶行情看涨,或许是个机会。”
暗语对接无误。
男子(“裁缝”)微微颔首,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清:“欢迎来到上海,‘周明’同志。你的情况,‘观棋’先生已经简要通报。我是你在上海的单一联络人。”
“明白。”沈飞低声道。
“上海不同于津港,”“裁缝”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沉稳,“这里水更深,鱼龙更杂。租界林立,各方势力犬牙交错,日本人、欧美列强、青红帮、各路军阀的代理人,还有我们自己内部不同路线的同志……情况非常复杂。你的首要任务是站稳脚跟,熟悉环境,融入你的记者身份。非必要,不主动收集敏感信息,以观察和建立人脉为主。”
“是。”
“《沪上商报》经济版是个不错的起点,能接触到很多有价值的人物和信息。总编林瀚之是个老滑头,背景复杂,与日本人和高层都有来往,可以利用,但不可信任。副刊编辑苏小姐,背景相对干净,有进步倾向,可以适当接触观察。”
“裁缝”简单交代了几句,便不再多言,仿佛真的只是两个陌生人在咖啡馆偶遇,闲聊几句。他将那卷报纸留在座位上,起身,压了压帽檐,混入门外的人流,消失不见。
沈飞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结账离开。那卷报纸被他自然地拿起。
回到亭子间,他关好门窗,才小心地展开报纸。在第三版和第四版的夹缝中,他找到了一张用极细的笔写下的纸条,上面是几个需要他初步了解和接触的工商界人士的名字和背景简介,以及《沪上商报》内部几个关键人物的简单性格分析。
字迹工整,信息简洁有力。这个“裁缝”,做事风格与“观棋先生”不同,更加内敛和注重细节。
沈飞将纸条内容记在心里,然后将其烧掉,灰烬冲入马桶。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弄堂里喧嚣的人间百态,远处外滩的高楼轮廓在暮色中渐渐亮起灯火。
上海,这座被称为“冒险家乐园”的东方巴黎,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符号,而是一个巨大的、充满了未知与危险的舞台。
新的身份,新的战场,新的对手。
津港的腥风血雨似乎已经遥远,但沈飞知道,潜伏者的命运从未改变。在这座更加光怪陆离的城市里,暗战将以另一种形式,更加隐蔽,也更加惊心动魄地展开。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露出属于“周明”的、带着几分书卷气和初来乍到谨慎的表情。
帷幕,已在沪上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