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危崖之晤
夜色如墨,海风带着刺骨的咸腥,呼啸着掠过荒凉的海岸。沈飞选定的见面地点,并非“账房”提出的渔市码头旧灯塔,而是距离那里五里外的一处废弃的礁石海蚀崖。这里地势险峻,视野开阔,背面是陡峭的悬崖,唯一的通路由一条狭窄崎岖的小径连接,易守难攻,且便于发现和摆脱跟踪。
沈飞只带了卡玛和岩蛇两人。卡玛负责外围警戒和武力支援,岩蛇则凭借其超凡的潜行和感知能力,隐藏在暗处,作为一道无形的保险。沈飞自己,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衣,站在海蚀崖边缘一块突兀的巨岩下,任凭海风鼓动他的衣角。他手中没有提灯,整个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微光,显示着他高度集中的注意力。
系统负载81%,虽然依旧带来轻微的滞涩感,却也让他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变得更加敏锐。他能听到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规律轰鸣,能分辨出风中夹杂的、不同於海鸥的细微振翅声(可能是敌人的无人机?这个时代应该还没有),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脚下岩石传来的、几乎不可察的微弱震动——那是卡玛和岩蛇在预定位置移动时,谨慎到极点的脚步声。
他在等待。也在计算。
子时将至,悬崖下方的小径上,终于出现了两点微弱的光晕,如同漂浮的鬼火,缓缓向上移动。是马灯。
来了。
沈飞屏住呼吸,身体微微紧绷。
灯光渐近,映照出三个模糊的人影。为首者身形微胖,步伐沉稳,正是“账房”。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提着马灯,身形精干,眼神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沈先生真是选了个好地方。”“账房”在距离沈飞十步远处停下,圆滑的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只是在这凄厉的海风中,那笑容显得有些僵硬,“风急浪高,正好清醒头脑。”
“钱先生过奖,不过是图个清静。”沈飞淡淡回应,目光掠过“账房”,在他身后两名随从的手部和腰间短暂停留。对方没有携带明显的长武器,但腰间鼓胀,必然藏着手枪。
“样品带来了吗?”“账房”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沈飞脚边一个不大的皮箱上。
“我要的东西呢?”沈飞反问,脚尖轻轻点了点皮箱。
“账房”呵呵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纸张,在手中掂了掂:“详细的‘海图’,标注了‘礁石’的位置和‘暗流’的强度。保证物超所值。”
“我需要先验货。”沈飞不为所动。
“沈先生,这不合规矩吧?”“账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我的规矩,就是先看货。”沈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不能将主动权完全交出。
黑暗中,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在呜咽。
“账房”盯着沈飞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起来:“好,就依沈先生。”他示意一名随从将油布卷递过去。
那名随从上前几步,将油布卷放在沈飞与“账房”中间的一块扁平岩石上,然后退回。
沈飞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对黑暗中的岩蛇打了个隐蔽的手势。片刻后,岩蛇那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模仿海鸟的啁啾声——表示周围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埋伏。
沈飞这才缓步上前,拿起油布卷,就着对方马灯微弱的光线,迅速展开。
果然是一张手绘的沿海航道图,但重点标注的并非自然礁石,而是一个名为“黑鱼嘴”的小型废弃渔港,以及一条从烟台通往该处的隐蔽陆路。图上用红笔清晰地标出了几处“礁石”(护卫力量驻扎点)和“暗流”(巡逻路线和时间),甚至注明了预计的货物转运时间——就在四十八小时后!
情报的详细程度,超乎沈飞的预料!军统这是下了血本,或者说,他们迫切希望有人去搅黄这次转运!
“如何?沈先生还满意吗?”“账房”的声音传来。
沈飞不动声色地将海图卷起,目光锐利地看向“账房”:“钱先生如此慷慨,就不怕肉包子打狗?”
“账房”笑容不变:“沈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东西,与其烂在别人锅里,不如拿出来,让大家都有口汤喝。更何况……”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这锅汤里,说不定还藏着能噎死人的骨头呢。”
他在暗示“银行家”势力的介入和危险!
沈飞心中明了,军统这是想驱虎吞狼,同时也想借沈飞的手,去碰碰那根“硬骨头”。
“样品在这里。”沈飞将脚边的皮箱也推到那块岩石上。里面是五支盘尼西林和一份关于子弹底火改良的、经过删减的技术摘要。足够显示诚意,又不会暴露核心。
“合作愉快。”“账房”示意随从取回皮箱,检查无误后,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期待下次与沈先生合作。另外,免费奉送一个消息——最近海上的‘风浪’有点大,沈先生行事,还需多加小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带着随从,提着马灯,沿着来路缓缓下山,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中。
沈飞站在原地,直到确认对方真正离开,并且岩蛇和卡玛都发出安全信号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手中的油布卷沉甸甸的,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次交易,看似各取所需,实则凶险异常。军统的情报是诱饵,也是毒药。但他们没有选择,必须吞下。
“我们走。”沈飞低声道。
三人迅速离开海蚀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
回到临时藏身处,沈飞立刻在油灯下仔细研究那张海图。“黑鱼嘴”……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注的小地方,确实是个进行秘密转运的理想地点。
“通知卡玛,行动队目标变更,立刻向‘黑鱼嘴’区域移动,进行先期侦察。”沈飞对苏瑾派来的联络员下令,“我们需要确认这份情报的真伪,并摸清那里的具体情况。”
“您要亲自去吗?”联络员担忧地问。
沈飞看着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小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这次,我亲自带队。”
“黑鱼嘴”很可能是一个比烟台港更加危险的龙潭虎穴,但他必须去。不仅仅是为了那批设备零件,更是为了摸清“银行家”势力的下一步动向,以及……验证他心中某个关于系统与自身关联的、越来越清晰的猜想。
危崖之晤,换来的不是安宁,而是通向更汹涌波涛的航图。
征途,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