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石门在众人的推动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仿佛一头沉睡万古的巨兽,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它的咽喉。
门内,是更深沉的黑暗。
带着尘封千年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其中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甜腻。
苍烬没有丝毫犹豫,率先迈步踏入。
林小七紧随其后,破风刃紧握在手,眼神警惕。
铁憨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快步跟上。
沈砚最后踏入,他站在门口,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翻涌的黑雾。
眼神复杂,最终一咬牙,也踏入了石殿。
就在沈砚身影完全没入的刹那,那道素白的身影——白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缓缓闭合的石门缝隙之外。
她兜帽下的轮廓柔和,声音清冷低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决绝。
对着即将被石门隔绝的背影,留下最后一句话:
“若执意入此门……便莫回头。”
“幻境贪欲,皆为虚妄;深渊在前,唯问本心。”
话音落下,石门轰然闭合,将最后一丝天光彻底隔绝。
白影的身影也如同融入浓雾的水滴,瞬间消失无踪。
殿内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几人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嗤啦——”
苍烬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摇曳的火光艰难地撕开黑暗,映照出石殿内部的景象。
殿壁并非光滑的石面,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深入石髓的浮雕与符文!
这些浮雕并非冰冷的石刻。
它们仿佛拥有生命,线条扭曲流动。
散发着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情绪波动——
悲壮、绝望、悲悯、愤怒……
如同无数怨魂的低语,直接冲击着观者的神魂!
“小心这些壁画!”铁憨声音带着一丝惊悸。
“它们……是用‘情绪’刻下的!会引动心魔!”
苍烬举着火折,一幅幅看过去。
第一幅: 七道顶天立地的伟岸身影。
或手持流光溢彩的灵粹玉瓶。
或擎着引动星辰的魂器,结成玄奥阵势。
正面对着一团庞大无边的混沌巨影!
这阴影由无数扭曲人脸、哭泣婴儿、痴缠恋侣、背叛兄弟等世间至情至怨之景凝聚而成。
它没有面孔,却仿佛能映照出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恐惧。
它并非挥舞利爪,而是散发出无形的波纹。
所过之处。
七道身影中竟有人面露狂喜。
有人泪流满面。
有人拔剑自刎!
情不杀人,情能让人自毁!
“七天魔……情魔……”铁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敬畏。
第二幅: 画面中心,一位身着朴素麻衣、面容清癯平静的老者,正跪坐于一座顶天立地的巨碑之前。
他掌心割裂,流淌出的并非鲜血。
而是七彩琉璃般的纯净光芒,如同涓涓细流,温柔地融入巨碑之中。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没有愤怒,只有无尽的悲悯。
仿佛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然而,在他身后……
无数身着各大宗门服饰的修士,正高举着闪烁着寒光的利剑,面目狰狞,杀气腾腾地向他围拢而来!
背叛!
赤裸裸的背叛!
沈砚看着这幅画,呼吸猛地一窒,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宗门历史中,太一教是勾结邪魔被正义剿灭的叛徒!
可这壁画……
分明描绘的是英雄被群狼环伺!
第三幅: 巨碑之下,阴影深处。
一道模糊的身影被无数粗大、流淌着暗红色光芒的锁链贯穿了胸膛,钉在碑基之上。
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蜿蜒如河。
那人影低垂着头,看不清面容。
但嘴角……却诡异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个解脱般,甚至是带着一丝嘲讽的微笑!
画面下方,一行古老的文字如同泣血:
“若情可封魔……我愿……以命为契……”
苍烬看着那被锁链贯穿的身影,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识海深处那股沉寂的饥饿感骤然翻腾!
“这什么感觉?难道是识海里面酒神技的道纹天图?”苍烬疑惑了一下,但马上摇头否定这个想法。
酒神技的道纹天图从自己进入这断魂崖开始就没什么动静,尽管那召唤一直都在,但绝对不是这个感觉。
第四幅: 这幅画面最为模糊不清。
大片区域像是被强大的力量硬生生抹去,只留下一些难以辨认的残痕。
但在画面的最边缘,一行细小却异常清晰的古字,如同烙印般刻在石壁上:
“不断传承,不弃碑。”
“非护山大阵,乃囚笼之锁。”
“囚笼之锁……”苍烬低声念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如此!
千魂灯根本不是什么护山阵法,它是锁住情魔这个恐怖囚徒的锁链!
所谓的斩妖除魔,竟是一场对守护者的无耻背叛与剿杀!
就在众人被壁画中蕴含的沉重历史和颠覆性真相冲击得心神震荡时。
走在队伍末尾的林小七,目光被墙角一处不起眼的阴影吸引。
那里散落着一些碎石和腐朽的木屑,掩埋着一个残破不堪、几乎散架的雪松木盒。
鬼使神差地,林小七蹲下身,拂开尘土,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腐朽的木盒。
盒内没有珍宝,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却已泛黄发脆的纸笺。
她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展开它。
上面的墨迹虽已斑驳,但字迹娟秀而有力,清晰地映入眼帘:
“后来者,若见此笺,汝已踏足深渊之畔。”
“碑底之物,万不可醒!切记!切记!”
“另:‘哑姑’非敌,乃天衍宗……最后的守望者。”
嗡——!
林小七的脑子仿佛被重锤击中!
母亲离开家之前,她担忧而悲伤的告诉她:
“小七……记住……别靠近……碑……它……醒了……就完了……”
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难道母亲是为了守护……
这个足以颠覆一切的、被锁在碑底的恐怖秘密!
她是为了阻止“它”醒来而死!
那个“哑姑”……天衍宗的守望者!
她紧紧攥着那张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纸笺
身体微微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
自己的母亲到底是为了守护什么而死……
“小七?”苍烬察觉到她的异样,举着火折走过来。
火光映照出她苍白的脸和脸上的泪痕。
“我……我没事。”林小七飞快地抹去眼泪,将纸笺小心地贴身藏好,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找到了……一点……旧物。”她不敢看苍烬的眼睛,怕泄露心底翻腾的悲伤和愤怒。
另一边,铁憨并未关注壁画和林小七的发现。
他像着了魔一般,蹲在殿内中央一处低矮的、布满尘埃的石台旁。
石台表面刻满了与殿壁上同源的、但更加复杂精密的符文。
他指尖灌注一丝微弱的灵力,轻轻拂过那些符文的凹槽。
“不对……这能量残留……”铁憨眉头紧锁,眼中精光爆射。
“太新了!”
“残留的灵力波动……绝对不超过一个月!”
“有人……最近激活过这里!”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死死盯住苍烬:“有人来过!”
“而且留下了非常明确的‘引导’性印记!”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
“这些印记的目的……不是加固!”
“它们在指向碑影渊深处!”
“它们在……呼唤!在引导某种意志的苏醒!”他指向壁画上那位掌心流淌七彩光芒的太一教主。
“这引导的手法……这符文的细微波动……跟壁画上记载的太一教老头的力量特质……极其相似!”
苍烬心头剧震,一个名字呼之欲出:“九里香?”
“没错!”铁憨斩钉截铁,语气带着一种揭破秘密的狂热。
“九里香!她绝对来过这里!”
“她留下的痕迹,充满了‘唤醒’的意图!”
“她根本不是来采什么劳什子的‘九死还魂草’!”
铁憨指着石台上最核心、能量波动最强的一道符文组合,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宣读判决:
“这段话的意思是——‘以心为引,以情为契,破封之门已启’!”
“她在进行仪式!她在试图唤醒碑底的情魔意志!”
“住口!!!”
一声暴怒的厉喝如同惊雷在石殿炸响!
沈砚双目赤红,手中长剑“锵”地一声出鞘半尺,森寒的剑锋带着凌厉的杀意。
直指苍烬的咽喉!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怒狮。
“苍烬!管好你的人!”
“再敢污蔑九里香一句,休怪我剑下无情!”沈砚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但眼底深处,却藏着巨大的恐惧——他害怕铁憨说的是真的!
那将彻底摧毁他心中的信仰和支撑他走到现在的信念!
苍烬站在原地,面对近在咫尺的剑锋,神色平静得可怕。
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
“污蔑?”苍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沈砚的怒火。
“壁画,信笺,符文……证据就在眼前。”
“你是选择相信这些跨越时空的证言?”
“还是继续蒙上眼睛,活在你那被精心编织的谎言里?”他毫不退缩地迎上沈砚的目光。
“我不管什么狗屁证据!”沈砚几乎是咆哮出来,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我的任务是带她回去!”
“无论她做了什么!她必须活着跟我回去!由宗门……由宗门定夺!”最后一句,他的声音明显弱了下去。
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心虚。
“如果她已经被碑底之物侵蚀,堕入魔道呢?”苍烬一字一顿,问出那个最残酷的问题。
沈砚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和痛苦,但很快被更深的偏执取代。
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那……就由我……亲手斩断她的执念!送她……安息!”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石殿中激烈碰撞,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剑拔弩张!
林小七紧张地握紧了破风刃,铁憨则退后一步,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
就在这紧绷到极点的气氛中——
异变陡生!
石殿中央,那片描绘着太一教主跪坐献祭的区域,壁画上的七彩光芒仿佛活了过来!
一道极其稀薄、近乎透明、由无数细微情绪丝线扭曲形成的虚影浮现。
这虚影悄无声息地从壁画中“流淌”了出来!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更像是一团不断变幻的、散发着诱惑与毁灭气息的雾气。
它无视了林小七、铁憨、沈砚,仿佛他们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它的“目光”,或者说它全部的感知,都牢牢地、贪婪地锁定在了苍烬身上!
一个带着无尽沧桑、诱惑与纯粹好奇的意念波动,直接在苍烬的识海中响起。
如同情人的呢喃,又像是恶魔的低语:
“你……有趣……”
“躯壳……无魂……无魄……无根……”
“完美……的……容器……”
“正好……容纳……吾……”
刹那间!
一股纯粹由“情绪”构成的恐怖浪潮,以那道虚影为中心,轰然爆发!
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石殿!
“啊——!”林小七首当其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猛地抱住头,蜷缩在地,无数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现——
弟弟重伤垂死的绝望、母亲临走前谜语的痛苦、宗门冷漠的委屈……
所有负面情绪被瞬间引爆、放大!
她双目赤红,指甲深深抠进石缝,发出野兽般的嘶鸣!
铁憨如遭重击,踉跄着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手中的拓印玉片“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双目圆睁,眼白瞬间爬满血丝,脸上肌肉扭曲,仿佛看到了毕生最恐惧的景象。
嘶哑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竟一时无法动弹!
沈砚闷哼一声,手中长剑“嗡”地剧震!
他只觉得一股滔天的恨意和背叛感如同岩浆般冲入脑海!
他死死咬住嘴唇,一缕鲜血顺着嘴角淌下。
握剑的掌心更是被自己的指甲刺破,鲜血顺着剑柄滴落!
他拼命运转灵力抵抗,额头青筋暴跳,眼神混乱,几乎要陷入疯狂!
唯独苍烬!
在那足以让修士瞬间崩溃的情绪狂潮席卷而至的瞬间,他依旧静静地站在原地!
如同怒海狂涛中巍然不动的礁石!
那足以撕裂神魂的情绪波浪冲刷过他的身体,却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屏障!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点微弱的、却蕴含着七彩流光的奇异光点悄然浮现。
那道情魔残魂凝聚的虚影猛地一滞!
仿佛遇到了某种超出理解的存在!
然后,它……“笑”了。
那是一种无声的、纯粹意念层面的情绪波动——极度的好奇与贪婪!
“更有趣了……”
“你……是……谁?”
下一个瞬间!
一股远比之前情绪浪潮更加诡异、更加深邃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尖锥射出。
无视了苍烬体表的防御,直接刺向他的识海最深处!
那是情魔残魂的一缕本源意识,带着强烈的窥探与侵占欲望。
意图解析苍烬的灵魂结构,进而鸠占鹊巢!
然而,就在这缕意识侵入识海的刹那——
轰隆!!!!
苍烬的识海天地,爆发了开天辟地般的剧变!
光!
无法形容其浩瀚、其纯粹、其威严的煌煌神光!
六道!
整整六道!
顶天立地、如同撑起宇宙洪荒的伟岸法相,在识海核心轰然显现!
它们形态各异,或慈悲、或威严、或肃杀、或空灵……
每一尊都散发着碾压万古、涤荡乾坤的无上意志!
六道神光自法相核心骤然爆发!
如同六颗混沌初开时诞生的原始神阳,在识海内部同时炸裂!
浩瀚!
纯粹!
神圣!
带着碾碎一切邪祟、重塑天地法则的无上伟力!
整个识海空间在这股力量面前脆如琉璃!
苍穹崩裂又瞬间弥合,大地翻涌如怒海狂涛,构成识海基础的法则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天地……为之易色!
规则……为之重写!
那缕情魔残魂的本源意识,在这沛然莫御、如同天道意志降临的神光面前,渺小得连尘埃都算不上!
嗤——!
没有声音,没有挣扎,没有扭曲的过程。
如同墨水滴入沸腾的熔岩,如同雪花落入炽热的恒星核心。
瞬间!
彻底!
湮灭!
净化!
化为最本源的虚无!
连一丝残渣、一点意念碎片都未能留下!
识海外,那道由情绪丝线凝聚的残魂虚影,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呜——!!!”
一声凄厉到超越听觉极限、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的惨嚎爆发!
虚影剧烈地扭曲、崩散,如同被狂风撕扯的烟雾,瞬间变得稀薄黯淡了数倍!
它好不容易才重新勉强凝聚,那虚幻的“形体”边缘依旧在不断地溃散、湮灭。
此刻,那残魂“看”向苍烬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源自灵魂本能的惊骇与恐惧!
仅存的意识碎片疯狂尖啸:
“非……凡……非……凡!”
“你……是……谁?!!”
神光渐敛,六尊法相如同亘古长存的撑天神柱,静静矗立在重归平静。
无上威严的识海天地间,六大神魂沉默地宣告着绝对的主权。
情魔残魂的入侵,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苍烬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七彩流光一闪而逝,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石殿内那肆虐的情绪狂潮,在他睁眼的瞬间,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消散得无影无踪。
残魂虚影惊恐地飘退数丈,远远地、忌惮无比地“盯”着苍烬。
“我是谁,不重要。”苍烬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压迫。
“你只需记住——”
他抬起手,掌心那点七彩光芒再次浮现。
虽微弱,却让残魂剧烈波动。
“我,不是你能觊觎的存在。”
残魂沉默了。
那团扭曲的情绪雾气剧烈地翻涌着,透露出极度的不甘、疑惑,以及……深深的忌惮。
“无魂……无魄……无根……”
“你……不属于……此界……”
“‘大道三千界’……你是……哪一类……体?”
苍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无尽深意的弧度,故意反问:
“你……说呢?”
这简单的三个字,如同三道无形的枷锁,瞬间扼住了残魂所有的试探念头!
那深不可测的意味,让残魂仅存的意识都感到了冻结般的寒意!
它彻底明白了——
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容器”,是它万万招惹不起的恐怖存在!
侵占?
那简直是自取灭亡!
“……”残魂彻底沉寂下去,缩在角落,如同受惊的野兽,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苍烬这块“硬骨头”啃不动。
甚至差点崩掉了自己最后的“牙齿”。
残魂那充满恶意的“目光”瞬间转向了下一个目标——
那个蜷缩在地、情绪剧烈波动、灵魂充满了裂痕的“美味点心”——
林小七!
她身上的执念太深了!
为救弟弟的焦虑,背负母亲走后死因谜团的痛苦,对宗门冷漠的怨恨,还有对那个非凡体身影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这些都是情魔最上等的食粮!
一个充满诱惑与恶毒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直接钻入林小七混乱的识海深处:
“可怜的小姑娘……你恨谁?”
“恨这无情的世道?恨那虚伪的宗门?”
“还是恨……那个让你母亲付出生命的……‘它’?”
“不……不要……”林小七痛苦地摇着头,意识更加混乱。
一幅清晰得如同亲历的画面在她识海中强行展开:
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是林小七关于母亲的最后记忆。
狂风撕扯着窗棂,惨白的闪电一次次劈开浓墨般的黑暗,映照出母亲苍白而决绝的脸。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哄小七入睡,而是匆匆将一枚温润的、刻着奇异符文的玉佩塞进小七手中。
用冰冷颤抖的手指紧紧包裹住女儿的小拳头。
“小七乖,娘…娘要出去一趟。”母亲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中显得异常微弱,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的眼神复杂得让小七看不懂,里面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有不舍,还有一种小七从未见过的、近乎燃烧的决绝。
“拿好它,永远别丢!也别告诉任何人!”
“记住娘的话…活下去!”
小七的心被巨大的不安攫住,她死死抓住母亲的衣角,冰凉滑腻的布料从她指间溜走。
“娘!别走!我怕!”她带着哭腔尖叫。
但母亲只是深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母亲猛地转身,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门外狂暴的雨幕里。
单薄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和雨水吞没,只留下空洞洞的门扉在狂风中剧烈摇摆。
那扇门,成了隔开小七与母亲的天堑。
小七在门后哭喊了多久?
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冰冷的雨水被风卷进来打湿了她的脸和衣裳,混合着咸涩的泪水。
她攥着那枚冰冷的玉佩,蜷缩在门槛边。
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每一道惊雷都像是劈在她的心上,每一次闪电都让她恍惚看见母亲在雨中踉跄跌倒的身影。
几天后,宗门沉重的丧钟敲响了。
消息像冰冷的毒蛇,钻进了每一个角落。
她的母亲,在守护宗门禁地、抵御强敌的惨烈战斗中,力战而亡。
据说,她是为了阻止敌人染指某个至关重要的宗门秘密,死战不退,最终经脉寸断,壮烈牺牲。
“你娘…是宗门的英雄。”前来报信的执事长老声音低沉。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但眼神却复杂地扫过小七紧握的拳头。
英雄?
小七呆呆地站着,小小的身体仿佛失去了所有知觉。
那晚母亲冲入暴雨前最后的话语在她脑中轰然炸响:
“记住娘的话…活下去!”
“拿好它,永远别丢!也别告诉任何人!”
活下去…
永远别丢…
别告诉任何人…
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诀别!
“妈——!!!不要!!!”
林小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现实中的她双目瞬间被浓郁的血红充斥!
无边的悲痛。
被抛弃的愤怒。
对碑底之物的刻骨仇恨……如同火山般在她心中爆发!
她周身开始散发出不稳定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灵力波动!
情魔的侵蚀,在她心神失守的瞬间,已然开始!
“不好!!”铁憨此刻终于从之前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看到林小七的状态和那缩在角落却散发着恶意的残魂,脸色剧变!
他猛地抓起地上那块拓印玉片,上面的符文此刻正疯狂闪烁着血红色的光芒!
“它在引导!它在利用她的情绪共鸣!”铁憨声音嘶哑,充满了惊惧。
“快看这符文!它在变化!在……燃烧!”他指着玉片上如同活过来般蠕动、变得如同泣血般的符文轨迹。
铁憨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以心为引,以情为契’……它正在被激活!”
“九里香留下的仪式……被这残魂……借着她的情绪……引动了!”
“破封之门……正在开启!!!”
沈砚闻言,如遭五雷轰顶!
他猛地看向状若疯狂、双目血红的林小七。
又看向角落那团散发着恶意的残魂虚影。
最后目光死死钉在铁憨手中那血光闪烁的玉片上!
“香儿!你……你到底……”沈砚的声音带着巨大的痛苦和迷茫。
他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信仰崩塌的痛苦,远胜于刚才的情绪冲击。
苍烬眼神一凝,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冲到林小七身边。
他一把扣住她胡乱挥舞、试图攻击的手腕。
另一只手迅速从纳器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碧绿的玉坛——
正是他昨晚精心调配、加入了双倍“清心莲”与“镇魂藤”精华的【静神饮】!
“小七!看着我!”苍烬低喝一声。
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神魂震慑之力,强行穿透她混乱的意识。
同时,他拇指撬开她紧咬的牙关,将冰凉的玉坛口对准她的嘴唇,倾倒!
一滴!
仅仅一滴!
如同碧玉般剔透、散发着浓郁清冽气息的酒液,滴入林小七灼热的口中。
“唔——!”林小七的身体如同被冰水浇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眼中疯狂的血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混乱的识海像是被投入了一块万年玄冰,瞬间将那翻腾的怨念和幻象冻结、压制!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焦距渐渐恢复。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苍烬近在咫尺、写满凝重和关切的脸庞。
以及他扣在自己手腕上那沉稳有力的手。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刚才那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她浑身瘫软,但意识已然恢复清明。
“它……它……”林小七的声音沙哑颤抖,充满了后怕。
“它在我脑袋里说话……它……它知道我母亲的事……它让我看到了……”
她说不下去,泪水再次涌出,但这次是清醒的恐惧之泪。
苍烬松开她的手腕,将玉坛塞到她冰冷的手中:“拿好!守住心神!再被它侵入,神仙难救!”
他的语气严厉,但眼神深处,那份关切清晰可见。
石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残魂蛰伏角落,虎视眈眈;
九里香留下的仪式被意外引动;
林小七惊魂未定;
沈砚失魂落魄;
铁憨满脸惊惧……
而苍烬,站在众人之前,望着石殿深处那更加幽暗、仿佛连接着碑影渊核心的通道,眼神凝重如铁。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九里香,她究竟在深渊的何处?
她的仪式,又进行到了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