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了!
百官如丧家之犬,仓皇逃窜!那股席卷朝堂的铁血煞气,仿佛还凝在他们背后,化作了千万根钢针,逼得他们连头都不敢回!
空旷死寂的大殿,成了一座森然的坟墓。
冰冷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胜利者的狂傲与失败者的绝望,在梁柱间无声地碰撞、嘶吼!
李赫,没有动。
他如一尊亘古不化的寒铁石雕,孤身钉死在大殿中央。
他的目光,如两道撕裂虚空的闪电,直直刺向君王背影消失的方向。那眼神,复杂到极致!
一个内侍,贴着墙根,如同没有骨头的影子般“蹭”到他身边,身子躬成了九十度的干虾米,声音颤抖中带着一丝被掐住脖子般的尖利:“令尹……大人,大王……有请。”
李赫那雕塑般的面容微微一动。
他知道。
这一趟,躲不过。
……
通往寝殿的回廊,仿佛没有尽头。
李赫每一步踏出,脚下的青石板都似乎在替他呻吟。
还未靠近,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药味便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了他的口鼻!
那味道,不只是药草的苦涩,更混杂着一种……一种老旧木头即将腐朽的气息。
是死亡的味道。
“吱呀——”
殿门推开。
一股更浓的死气扑面而来。
刚刚在朝堂之上还强撑着无上威严的楚王熊疑,此刻,所有伪装轰然碎裂!
他不再是君王,只是一具即将腐朽的躯壳!
他瘫软在榻上,脸色灰败如死人,那蜡黄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他的呼吸,如同一个被戳穿了洞的破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濒死的“嗬嗬”声!
李赫心中了然。
方才那番雷霆之怒,已然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元气!
“你……来了。”
楚悼王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是从九幽黄泉飘来。
李赫跪坐在榻前,沉默。殿内很暗,他看不清王的脸,只能闻到那股味道。
“今日之事……”楚悼王浑浊的眼球艰难转动,“你是不是觉得……寡人,在……赌命?”
“臣不敢妄测君心。”李赫的声音,沉如万钧。
“呵……”楚王自嘲地笑了,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你连在朝堂上……逼百官血战站队的事……都盘算好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疯狂的欣赏!
“寡人……若不来……你打算,如何收场?”
李赫沉默了三息,每一息都漫长如一个世纪。
他坦然抬头,目光如刀:“臣会请出大王所赐玄鸟令符和王者之剑,暂摄国事!以铁血平定朝局!再奏请大王定夺!”
“好!好一个暂摄国事!”楚王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精光,“你果然都想好了!只是那一步……太险!太险!”
他猛地喘息起来,声音陡然拔高:“令符和剑能压住一时,压不住人心!他们会说你,名为摄政,实为篡逆!!”
李赫默然。
这是事实。
“所以,寡人必须来!”楚王嘶吼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寡人要亲口告诉他们!立臧儿为太子,是我的意思!让他们断了最后的念想!”
“噗——”
一口紫黑色的血,猛地从楚悼王口中喷出!
血沫溅开,有几滴,落在了李赫的衣角上,触目惊心。
他却仿佛没有感觉,一把抓住李赫的手!那枯瘦的手指,冰冷刺骨,如同死人的爪子!
“吴起!寡人……时日无多了!!”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李赫耳边炸裂!
“寡人……不怕死!”楚悼王死死盯着他,眼中迸发出最后的疯狂与执着,“寡人怕的是……我死了,这新法,也就他娘的……死了!!”
“这刚刚有了起色的楚国,又会滚回到那群蛀虫的手里!!”
“大王……”
“你听我说完!!”楚悼王猛地打断他,力气仿佛回光返照般涌了回来!
“景酣那些老狗!今日虽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寡人活着,他们尚有忌惮!寡人一旦闭眼,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第一个,就扑向你!!”
“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杀了你!!”
“然后!废了臧儿!废了新法!将楚国变回他们可以肆意分食的乐园!!”
李赫的心,一寸一寸,沉入冰窖!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幅画面——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所以!寡人今日,不仅是立储!”
“更是托孤!!”
楚悼王艰难地从枕下摸索着,抓出一个用黑布重重包裹的小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塞进吴起的手中!
那东西入手,冰凉刺骨,沉甸甸的,却又仿佛带着一股灼烧灵魂的炙热!
“这是……寡人的……王印!”
楚悼王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着无边的杀意:
“见此印……如见寡人!!”
“可调动……宫中禁卫!!”
“可……先斩!后奏!!!”
“轰!!!”
李赫浑身剧震!手中的东西,重于泰山!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是将整个楚国的身家性命、生杀大权,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保护……臧儿!”
“保护……新法!”
楚悼王死死地盯着他,眼中满是血丝,充满了最后的恳求!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若……若到了……万不得已之时……”
“有人……敢动摇国本……”
“……无论他是谁!”
“杀!无!赦!!”
“臣……”
李赫俯下身,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领!死!命!!!”
这个头,他不是为令尹的权势而叩,而是为一个君主临终前的血色嘱托而叩。
……
从寝殿出来,李赫的心,沉重如铁。
手中那方小小的王印,滚烫得仿佛要灼伤他的灵魂!
东宫门口。
新任太子熊臧,正站在廊下,单薄的身影在血色夕阳的余晖中,被拉扯得又细又长。
他换上了一身玄色太子服,稚气的脸上,还残留着今日朝堂血腥之争带来的惊惧。
“太傅。”熊臧见到李赫,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眼神却在疯狂闪躲。
楚悼王在册立他为太子的同时,也任命吴起为太子太傅。
“殿下。”李赫还礼,声如寒冰。
两人相对无言,气氛尴尬到窒息。
“父王他……龙体……如何了?”熊臧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细如蚊呐。
“大王只是劳累过度,殿下不必过忧。”李赫回答得滴水不漏。
熊臧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李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叹。
他知道这少年在想什么。
今日之事,冲击太大了!他看到了权力的残酷,也看到了自己被推上这个位置,更多的是因为政治需要!
感激?敬畏?
不,更多的是恐惧!
“殿下。”李赫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明日起,每日卯时,臣会来东宫,与殿下讲论国策兵法!”
熊臧一愣:“是,谨遵太傅教诲。”
“今日,臣想问殿下一个问题。”李赫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刺熊臧的灵魂!
“殿下可知,今日朝堂之上,若无大王驾临……”
“——会是何种光景?!”
熊臧的脸色“唰”一下,白如死人!
他当然知道!
若是父王没来,眼前这位太傅,会毫不犹豫地血洗朝堂!
而他这个太子之位,将建立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上!
“殿下,君王之路,从来都不是铺满鲜花的。”
李赫的声音,冷得掉渣。
“今日,是大王为您挡住了刀剑。但总有一日,您需要自己……”
“——拔剑!”
“您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朝堂上的敌人!”
“还有,您自己的恐惧!!”
熊臧的身子微微一颤,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直视着吴起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深邃!冰冷!仿佛藏着一片无尽的星空,又仿佛藏着一座尸山血海!
“太傅……”他低声道,声音颤抖,“您会一直帮我吗?”
“臣会教导殿下。”
李赫答道。
“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君王!”
“直到您不再需要任何人帮助的那一天!”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那如山般沉稳的背影,如同一座大山,狠狠压在熊臧的心头。
熊臧站在原地,紧紧攥住了拳头!
……
而此刻。
郢都另一座阴沉的府邸里,气氛压抑到仿佛要滴出水来!
上大夫景酣,正将一杯苦涩的酒,一饮而尽!
“砰!”酒杯被他狠狠砸碎!
“我们输了……”屈氏宗主屈平颓然道,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不。”
景酣放下酒杯,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
“我们只是输了一阵!”
“楚王那个老不死的东西活不了几天了!!”
“他以为,立了太子,有吴起那条疯狗做保,就万无一失了吗?”
“他忘了,这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
景酣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冷笑,声音在阴暗的密室中回荡,令人毛骨悚t然。
“一个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托孤重臣……”
“一个日渐长大、渴望亲政的年轻君王……”
“呵呵……呵呵呵呵……”
“这出戏……”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