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托弗·诺兰没有丝毫犹豫。
在那间被雨水与咖啡香气包裹的伦敦小馆里,李衡话音刚落,他便合上了那本画满草图的笔记本。
没有问合同,没有问分成,甚至没有提经纪人。
“我回去拿护照和几件衣服。”他说得很平静。
李衡愣了几秒。原以为说服一个对好莱坞充满戒备的英国导演,至少要几轮博弈,却没想到——诺兰比他更果断。
就这样,在李衡抵达伦敦的二十四小时之内,他又带着一个未来的电影大师,登上了返回洛杉矶的航班。
诺兰没有在盘古安排的比弗利山庄酒店停留一晚,只提了一个要求:
“在伯班克租一间普通公寓,离片场越近越好。”
接下来的两周,李衡见证了一场近乎机械般的前期筹备工作。
没有混乱,没有争吵,也没有偶尔灵感迸发的争吵。整个团队像一台由诺兰独自操控的精密仪器。
首先是选角。
他几乎一眼就认定了盖·皮尔斯——那个眼神里永远透着神经质的澳大利亚人。
十五分钟谈话结束后,诺兰只说了一句:“就是他。他的眼睛里有一个迷路的灵魂。”
同样被迅速锁定的,还有戏路宽广的老戏骨乔·潘托里亚诺。
唯独女主角娜塔莉的人选,迟迟未定。
这个角色,需要一种危险的脆弱——像一杯加了毒药的威士忌,美丽,却致命。
在否决了几个二线女星后,诺兰少有地陷入沉思。
“她在撒谎,但她自己相信谎言是真的。”他盯着角色板,语气像自言自语,“她的性感,必须是一种武器,而不是姿态。”
那一刻,李衡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
墨西哥,罗萨里托海滩边的酒吧。
灯影下,那个清醒又慵懒的意大利女人。
他几乎能闻到那种迷人的香气。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我要证明,性感可以是武器,而不是枷锁。”
也想起了自己对她的承诺。
就是现在。
李衡拿起电话,拨出了那个一直保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电话接通,传来莫妮卡·贝鲁奇那带着磁性的嗓音。
她正对着一堆千篇一律的花瓶剧本感到厌倦。
李衡只说了一句:“莫妮卡,还记得我们在墨西哥的约定吗?那个世界,我找到了。现在轮到你来,挥舞你的武器。”
第二天,莫妮卡便出现在盘古影业的试镜间。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没有珠宝,却依旧动人。长发自然披散,脸上带着旅途的疲惫,也带着一种对名利场的冷漠。
她没有念台词,只是安静地听诺兰讲完娜塔莉的故事——那个利用失忆症男人达成自己目的的女人。
片刻沉默后,莫妮卡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的气场忽然改变。
厌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慵懒。她的眼神有了水汽,嘴角却扬起一丝自嘲。
“所以,我只是他相片里的另一个女人,对吗?”
她低声道,“一个美丽的谎言——一句他用来欺骗自己的,美丽又脆弱的谎言。”
她轻轻吐出那句“美丽的谎言”,像一声叹息,精准击中了角色的灵魂。
没有人再说话。
诺兰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神第一次亮了。
他转头,对李衡说出两个字:
“就是她。”
而接下来便是堪景。
诺兰给出了一串冷冰冰的关键词:“没有特色的汽车旅馆”、“能看见铁轨的仓库”、“阳光刺眼的郊区街道”。
制片团队按图索骥,找回的照片几乎与他笔记本上的草图一模一样。
他不是在寻找灵感,更像是在验证记忆——那个在他脑海中早已存在许久的世界。
李衡旁听过一次他们的会议。气氛冷得像在手术室。诺兰在白板前讲解镜头顺序,每张场景卡都对应着时间线与倒叙线的精确坐标。
“摄影机从宝丽来相片特写拉到过肩镜头,4.5秒。灯光模拟下午三点半的阳光,色温五千。”
他对摄影、对美术、对道具的要求,都具体到毫米、秒和色温。
李衡在角落里看着他,第一次感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导演,而是一个戴着导演面具的建筑师和数学家。
十四天后,所有筹备精准完成。连一向自诩高效的班德,都忍不住感叹:“这英国人,他妈的是个机器人吗?”
开机前夜,李衡找到还在检查道具的诺兰。
“说实话,你的效率让我震惊。”
诺兰喝了一口水,淡淡地答:“因为这部电影,在我脑子里,已经放了十年。”
那一刻,李衡沉默了。
他明白——诺兰不是在拍电影,而是在复刻一个已经反复播放的梦。
——
两周后,《记忆碎片》开机了。
李衡推掉所有会议,准备以虔诚的学徒身份进入片场。
那是一间廉价汽车旅馆,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潮湿地毯的霉味。没有嘈杂,没有喊叫,所有人都像在执行一场外科手术。
诺兰穿着他那件深蓝色风衣,站在监视器前,神情专注。
当天要拍的,是莱纳讲述“萨米·詹金斯”的黑白段落。
“Action。”
盖·皮尔斯赤裸上身坐在床边,手握电话,语调空洞,像梦游者。他讲述着那个同样患有前向性失忆的可怜人。表演几乎完美。
“cut。”
众人以为能过。
诺兰却走上前,轻轻调整了盖·皮尔斯拿电话的手。
“手腕再抬高两厘米。手指不要太紧。电话对你来说,不是工具,是你听自己声音的回音壁。”
又指向床头柜上的钢笔:“讲到萨米妻子那一段时,看它两秒——不要看镜头。”
第二条开拍。
同样的戏,却像换了一个灵魂。
当莱纳的目光停在那支孤独的钢笔上,整场戏像被什么打开了阀门——一种无法言说的悲伤从画面里涌出。
李衡背后一阵发凉。
他这才意识到,诺兰不是在导演情绪,而是在用物理定律制造情感。
他是个化学家,用视线、道具、时间这三种元素,精准调制出“悲伤”的化学反应。
“print that. moving on.”
诺兰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没有激动,也没有多余的赞许。
李衡站在阴影里,看着他在乱线与灯架间穿行。
如果说昆汀的片场,是一场躁动的爵士乐;
那诺兰的片场,则是一首结构严密的巴赫赋格曲。
一个靠本能燃烧天赋,
另一个靠秩序创造杰作。
两者都是天才。
却是天才的两个极端。
李衡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微笑。他知道,自己找到了盘古影业帝国最关键的拼图。
这个叫诺兰的英国人,给他五百万,他能拍出《记忆碎片》。
要是给他两亿,李衡毫不怀疑,他能……造出一个世界——
一个层层嵌套、可以折叠梦境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