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掠过松花江时带着硝烟与泥土的混合气息,江面上漂浮的薄雾里隐约传来对岸的炮火声。1945年5月1日凌晨四时,林默站在佳木斯城外新筑的混凝土观测台上,望远镜的镜片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他调整焦距,江对岸日军阵地上铁丝网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刻在黑土地上。观测台脚下,刚发芽的蒲公英从弹壳堆里探出嫩黄的脑袋。
观测台是三天前紧急修建的,钢筋是从炸毁的桥梁上拆下来的,混凝土里还掺着来不及筛净的碎石子。林默的皮靴踩在粗糙的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注意到东南角有处混凝土没抹平,露出半截扭曲的钢筋——那是五天前敌机扫射留下的弹孔,施工队用最快速度进行了修补,但战争的痕迹依然触目可心。
林工!三号阵地急需止血带!消炎药也见底了!通讯员小王跌跌撞撞地冲上观测台,挎包带断了半截,裤腿上沾着泥浆和暗红色的污迹。他喘着粗气补充:卫生员小刘......牺牲了。护送伤员回来时遇上巡逻队......林默注意到小王右手虎口有刚结痂的伤口,那是搬运伤员时被担架木刺扎破的。
林默沉默地点头,转身走向百米外新搭起的野战医院帐篷。掀开厚重的防雨门帘,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帐篷中央悬挂的煤油灯投下摇晃的光影,映照着地上整齐排列的担架。最角落的担架上,年轻护士小张正用牙齿撕开最后一条绷带,她的白大褂前襟完全被血染成暗红色,分不清是伤员的血还是她自己的——昨天她为保护药品箱,用身体挡了弹片。
钢铁与鲜血的交响
五月三日深夜十一点,鞍钢三号高炉车间里热浪灼人。老师傅王大山整个人趴在滚烫的炉顶检修口,耳朵紧贴灼热的钢板,汗水顺着安全帽带往下淌。炉壁有裂纹!他嘶哑着朝下方喊,得立即停炉检修!但车间主任老李攥着生产报表的手在发抖:前线急需这批特种钢造迫击炮座板......昨晚运输队已经在等了......
这时林默拎着银白色的仪器箱冲进车间,箱体上还沾着路上的泥点。他新带来的声波检测仪贴上炉壁时发出轻微的吸附声,显示屏上裂纹像闪电般蔓延。不能停炉。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指挥工人在裂纹处焊接特制加固板,又调整鼓风参数。当钢水终于奔涌而出时,王师傅瘫坐在灼热的地面上,安全帽滚到一边。他望着林默被炉火映红的侧脸,声音沙哑:你这法子,是拿命在赌啊......
赌赢的代价是林默右手掌心的水泡——检修时不慎碰到高温管道。护士小赵包扎时,他正盯着墙上用粉笔画的生产曲线图出神。图上代表废品率的红线在凌晨两点突然陡升,那是炉壁出现裂纹的时刻;而代表产量的蓝线在黎明前艰难回升,像伤员挣扎的心电图。今天出的钢,他轻声说,明天就会变成战士手里的枪。
战地春耕图
五月七日的朝阳照在梨树县的山坡上,把新翻的泥土染成金红色。老农赵大爷扶着旧犁,犁尖不时磕上土里的弹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十六岁的孙子小栓子端着比他还高的步枪蹲在田埂放哨,枪口始终对着山坳处的日军据点。爷爷,歇会儿吧!少年喊话时眼睛仍贴着瞄准镜,睫毛上沾着晨露。
赵大爷直起腰,捶打酸痛的后背。这片坡地去年秋天遭过炮击,土里埋着太多战争遗留物——他这些天犁出过未爆的手雷、扭曲的刺刀、半块锈蚀的身份牌,还有一只鞋底磨穿的胶鞋。他弯腰捡起片染血的布条,轻轻放在田头新堆的坟茔前。那里埋着三位帮他们抢耕的战士,最小的才十七岁,和孙子小栓子同岁。
傍晚林默带着新稻种来到地头时,看见小栓子正把一颗子弹壳插在坟前,壳里栽着嫩绿的秧苗。参战部队轮休时都来帮耕,县长低声告诉林默,战士们说,不能让鬼子毁了春耕。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新坟的土堆上,子弹壳里的秧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电波织就的生命线
五月十日凌晨三点,林默在临时通讯站调试设备。窗外突然枪声大作,日军的夜袭部队已突破外围防线。警卫员小陈冲进来拉他撤离时,他正把耳机紧贴右耳,左手快速调节频段旋钮:再给我三分钟!
三分钟后,新建的无线电网络发出第一条加密指令。潜伏在敌后的侦察兵接收坐标,引导炮兵精准打击。炮火映亮夜空时,林默终于合上发报机,转身对满屋焦灼的面孔说:电网通了。他摊开的手心里,躺着半块崩碎的真空管——流弹击穿设备箱时,他下意识用身体护住了主机。
洪流中的钢索
五月十五日暴雨如注,山洪冲垮了前沿阵地唯一的木桥。担架队抬着伤员困在暴涨的河岸,对岸日军的机枪压得人抬不起头。工兵连长嘶吼着要带人强渡,被林默拉住:用我车上的钢索!那捆本要用于厂房建设的钢索,此刻在浑浊的洪水中绷成生命线。战士们抓着钢索泅渡,伤员用油布包裹着拖拽过河。当最后一名伤员送达对岸,林默瘫坐在泥泞中,机械地拧着湿透的衣角——那钢索,是他用下次穿越的装备配额换的。
月光课堂
五月十八日夜,被炸毁的小学操场上升起篝火。林默借火光教卫生员使用便携透析仪,远处不时传来冷枪声。小护士操作时手在抖,林默轻轻托住她手腕:假设这是你哥哥的伤。后半夜当他们成功滤出第一管清液,炮火映亮护士含泪的笑脸。林默从包里掏出最后一块巧克力掰开,甜味在硝烟中化开。晨光微露时,他发现透析仪外壳嵌着块弹片——是昨夜流弹的。
最后的播种
五月二十日黄昏,林默得知小栓子牺牲在哨位。他赶到那片坡地时,看见赵大爷正把孙子的步枪插进田埂,枪托上系着染血的红布条。没有哭嚎,老人只是继续扶犁耕地,犁沟绕着新堆的坟茔。林默沉默地撒下新稻种,种子落土时,天际线处传来捷报:日军防线被突破。暮色中,他看见老人弯腰从土里捡起个子弹壳,轻轻放在坟头。壳里,一株稻苗正破土而出。
月光照亮千疮百孔的大地,新播的种子在弹坑边发芽,电厂恢复供电的灯光像星星点种在黑夜。林默收拾行装时,发现包里多了个粗布缝的护身符——针脚歪斜却密实,里面装着黑土与稻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