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彻底疯了。
“饕餮”的咆哮如同来自九幽的丧钟,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狂暴,震得整个山坳都在颤抖。那声音中蕴含的暴戾、饥饿与纯粹的毁灭欲望,如同实质的瘟疫,迅速感染了每一个听到它的人。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监工们脆弱的威慑。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鞭子的恐惧。矿工们如同无头的苍蝇,哭喊着,推搡着,朝着他们认为可能安全的方向——矿场出口、废弃的巷道、甚至陡峭的岩壁——盲目地奔逃。
“拦住他们!不许跑!”
“回去!都给老子回去!”
监工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挥舞着鞭子和刀鞘,试图弹压。起初还有几分效果,抽倒了几名冲在前面的矿工。但当更多的人如同潮水般涌来时,这点微弱的抵抗瞬间就被淹没了。甚至有红了眼的矿工,在绝望的驱使下,反过来抢夺监工的武器,混乱迅速升级为流血的冲突!
胡奎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看着下方彻底失控的场面,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矿场暴动,禁区异动,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他掉十次脑袋!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收了那点钱,让那个邪门的哑巴留在矿场!
而此刻,引发了这场混乱的“邪门哑巴”林黯,正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在混乱的人流中精准地穿梭。他没有随大流冲向出口——那里此刻必然是守卫最强、冲突最激烈的地方。他选择的方向,是矿场西南角,那片相对僻静,主要是监工居住和堆放杂物的区域。
他怀中依旧抱着那个被他从通风井下救出的年轻矿工。此人气息微弱,胸口那块暗红晶石虽然被暂时封印,但依旧在缓慢地汲取着他的生命力,必须尽快找到安全地方处理。但此刻,林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而监工居住区,很可能藏着这座矿场最核心的机密——账册、名册、与“通源号”乃至“九爷”势力往来的证据!
他避开几处正在发生的零星搏斗,身形如同鬼魅般贴着一排低矮土房的阴影移动。大部分监工都被调去镇压暴动或守卫要地,这里反而显得空荡。他的目标很明确——矿区管事,那个很少露面、但实际掌控矿场运作的刘管事所住的独立小院。
小院门口果然有两名持刀的护卫,此刻正紧张地望着远处喧嚣震天的方向,显得有些心神不宁。
林黯没有硬闯。他将救下的矿工小心安置在一堆杂物后面,自己则绕到小院侧后方,观察片刻,找到一处守卫视线的死角。脚下微一用力,身形便如狸猫般翻过了不高的土坯院墙,落地无声。
院内陈设简单,正房大门紧锁。林黯走到窗边,指尖凝聚一丝煞元,轻轻一划,窗栓便无声断裂。他推开窗户,闪身而入。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和汗臭混合的味道。家具简陋,但靠墙的一个包铁木箱却显得格外结实,上面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林黯走到箱前,没有试图开锁。他伸出手掌,轻轻按在锁眼位置,冰火煞元微微吞吐。
“咔嚓。”
一声轻响,锁芯内部的机括被精纯的煞元瞬间震碎。他掀开箱盖,里面果然不是寻常衣物。上层是几套质地尚可的衣衫和一些散碎银两,下层则用油布包裹着几本厚厚的册子。
他迅速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瞳孔微微一缩。
这并非普通的矿场工簿,而是一本密账!上面清晰地记录着“通源号”定期拨付的大额款项,用途标注为“特殊物料采买”、“人力增补”、“地脉维护”。而接收方,除了矿场本身,还有一个代号——“癸水”!
幽冥教“癸水堂”!
林黯又拿起另外几本。一本是名册,记录了所有矿工的姓名、来源,其中一部分用朱笔特别标注,旁边写着“丙六实验体”、“戊三备用”等字样!他甚至在名册末尾,看到了老梆子和王结巴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已废”!
还有一本,则是与一些边军低级军官、镇北关内一些小吏的“人情往来”记录,金额、时间、事项,一清二楚!
铁证如山!
林黯毫不犹豫,将这几本关键的册子塞入怀中。正准备离开,目光扫过箱底,又发现了一个小巧的、以玄铁打造的扁盒。他拿起铁盒,入手沉重,盒盖上刻着一个精细的图案——玄蛇绕戟!
“九爷”的信物?!
他尝试打开,发现铁盒结构精密,强行破坏恐损毁内物。他略一思索,将铁盒也一并收起。
就在他准备翻窗离开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
“快!守住刘管事院子!别让那些泥腿子冲进来!”
“里面有人吗?刘管事?!”
是听到动静赶来的监工和护卫!
林黯眼神一冷,不再隐藏。他猛地推开窗户,身形如同大鹏般疾掠而出!
“什么人?!”
“站住!”
外面的护卫看到一道灰色身影从管事房中冲出,又惊又怒,拔刀便砍!
林黯身在半空,无处借力,面对劈来的数道刀光,他冷哼一声,不闪不避,双掌在身前一圈一引,一股无形的气旋凭空生成,那几道凌厉的刀光仿佛劈入了粘稠的胶水,轨迹顿时歪斜,互相碰撞在一起,发出“铛铛”乱响!
而林黯已借着这短暂的空隙,脚尖在一名护卫的刀背上轻轻一点,身形再次拔高,如同毫无重量般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了那堆杂物之后,抄起之前藏匿的年轻矿工,头也不回地朝着矿场更深处、那片因暴动而无人顾及的后山区域疾驰而去!
“追!快追!”护卫头目又惊又怒,厉声嘶吼。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矿工”竟然有如此高明的身手!
然而,此刻矿场的混乱已经达到了顶峰。越来越多的矿工加入了反抗,他们用铁镐、石块甚至抢夺来的武器与监工们搏斗。更多的区域燃起了火光,那是绝望的矿工在焚烧工棚和仓库。整个“黑岩”矿场,已然化作一片暴乱与火焰的地狱。
那几个奉命追赶林黯的护卫,没追出多远,就被汹涌的乱民冲散,自身难保。
林黯抱着人,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很快便脱离了核心混乱区,钻入了后山茂密的灌木和乱石之中。他找到一处隐蔽的石缝,将救下的矿工轻轻放下。
年轻矿工依旧处于半昏迷状态,气息微弱。林黯检查了一下他胸口的暗红晶石,封印尚在,但此人的生命力已经如同风中残烛。
林黯沉默片刻,伸出手掌,按在矿工的额头,一股精纯平和的、蕴含着归元火种生机的煞元缓缓渡入,护住他最后的心脉和神魂。至少,让他清醒片刻,留几句遗言。
片刻之后,年轻矿工空洞的眼神中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神采,他看向林黯,嘴唇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谢……谢……黑……黑布……盒子……地……下…… ‘圣源’……小心……”
断断续续的词语,夹杂着无尽的痛苦与一丝解脱。最终,他头一歪,气息彻底断绝。
林黯缓缓收回手,看着这张年轻却布满痛苦痕迹的脸,眼中寒意更盛。
黑布盒子?是指那个玄铁扁盒吗?地下“圣源”?是指矿场深处那个被成为“饕餮”的存在,还是指别的什么?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片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矿场。胡奎的尖叫、监工的怒吼、矿工的呐喊、以及那越来越近、仿佛要撕裂耳膜的“饕餮”咆哮,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毁灭的乐章。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证据到手,矿场这个“九爷”和幽冥教的重要据点,已然自毁。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动,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向着与镇北关相反的方向,远遁而去。
“墨石”这个身份,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随着这场冲天煞火,彻底消失。
而怀中的密账、名册和那个刻着玄蛇绕戟的玄铁盒,将成为他射向“通源号”和“九爷”心脏的,第一支利箭。
矿场的火焰在他身后熊熊燃烧,映亮了他离去道路上冰冷的侧脸。
镇北关,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