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营的驻地,位于镇北关西侧城墙根下,紧挨着一段用于堆放滚木礌石和废弃兵甲的斜坡。几排低矮的、以石块和泥土垒砌、顶上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营房,如同冻僵的虫子,匍匐在巨大的关墙阴影之下。寒风在这里打着旋,卷起地上的雪沫和沙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比关城内其他地方更加刺骨。
营区入口连个像样的辕门都没有,只有两根歪斜的木柱,挂着一块被风雪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依稀可辨“丙字”二字。此时正值午后,营区内却显得颇为冷清,只有寥寥几个穿着臃肿破旧军袄的士卒,缩着脖子,在营房间无精打采地走动,或是蹲在背风的墙角下,就着一点劣质烟草吞云吐雾,眼神麻木。
赵铁柱带着林黯走进营区,那股子破败和颓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显然对这里的景象也颇为不满,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都他娘的死了?新来的百户大人到了,滚过来个人!”
这一嗓子如同在死水里投了块石头,那几个蹲墙角的士卒懒洋洋地抬起头,看到赵铁柱和他身后陌生的林黯,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脸上没什么恭敬,更多的是好奇和几分不易察觉的漠然。
一个年纪稍长、胡子拉碴、腰间挂着一串钥匙的老兵踱了过来,对着赵铁柱勉强抱了抱拳:“赵队正。”目光则落在林黯身上,上下打量着。
“老马,这是新来的林百户,接替老吴的缺,负责你们丙字营。”赵铁柱指了指林黯,语气不容置疑,“营里的花名册、器械账簿、还有西侧三段城墙的防务交割,都赶紧弄利索了,别给老子出幺蛾子!”
被称为老马的老兵,大名马魁,是丙字营资格最老的队正,也是目前营里实际管事的。他闻言,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赵队正放心,规矩咱懂。”他转向林黯,态度算不上热情,但也还算规矩:“卑职马魁,参见林百户。营房和文书都在那边,”他指了指营地中间一间稍大些的石屋,“百户大人请随我来。”
赵铁柱见交接开始,便不再多留,对林黯丢下一句“林百户,好自为之”,便转身大步离开了。
林黯跟着马魁走向那间所谓的“百户值房”。石屋低矮,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汗臭和劣质炭火气的味道涌出。屋内陈设简陋,一张破旧木桌,两把歪腿椅子,一个用来存放文书的木柜,角落里还有一个正冒着淡淡青烟的火盆,盆里的炭块质量低劣,烧起来噼啪作响,却提供不了多少热量。
马魁从木柜里抱出几本厚厚的、边角卷曲破损的册子,重重放在落满灰尘的桌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百户大人,这是营中现存一百零三人的花名册,这是器械账簿,这是西侧三段城墙的防务图录和日常巡检记录。都在这里了,您清点一下。”
林黯没有去看那些册子,目光平静地扫过马魁那张饱经风霜、写满惫懒的脸,又透过敞开的门,看向外面那些或站或坐、眼神飘忽的士卒。
“马队正,”林黯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这嘈杂的风声和炭火噼啪声中清晰地传入马魁耳中,“劳烦你将营中所有队正、伍长,以及不当值的弟兄,一炷香内,全部召集到营中空地处。”
马魁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位看似文弱的新百户上任第一件事不是查账,而是要集合人马。他迟疑道:“百户大人,这……天寒地冻的,弟兄们刚换防下来,是不是……”
“一炷香。”林黯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双眼睛却骤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直刺马魁,“误时者,依军法论处。”
马魁被这目光刺得心头一凛,那瞬间的感觉,竟比面对贺指挥使的怒火时更让他脊背发凉。他这才意识到,这位从京城来的、看似不起眼的年轻百户,恐怕并非善茬。他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是!卑职这就去办!”
看着马魁匆匆离去的背影,林黯走到桌边,随手拿起那本花名册翻看起来。册子上墨迹新旧不一,许多名字后面标注着“缺”、“逃”、“亡”等字样,实际在营人数恐怕连册子上的三分之二都不到。器械账簿更是混乱,许多条目模糊不清,损耗记录语焉不详。
问题,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这丙字营,几乎就是个被放弃的烂摊子。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越是困境,越需冷静。
一炷香时间将尽,营区中央那片不大的空地上,稀稀拉拉地站了五六十号人。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在寒风中缩着脖子,搓着手,眼神或麻木,或好奇,或带着隐隐的不屑看着站在前方石墩上的林黯。马魁和另外两名队正站在人群最前面,神色各异。
林黯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将众人的神态尽收眼底。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着,任由那股无形的压力在风雪中弥漫。
直到有些人开始感到不安,窃窃私语声渐起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和杂音:
“我叫林黯,新任丙字营百户。”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觉得,从京城来的,不过是来混资历的绣花枕头,或者是个得罪了人才被发配来的倒霉蛋。”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几个面露讥诮的士卒,那几人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我不管你们之前怎么想,从今日起,丙字营,我说了算。”
“过去如何,我既往不咎。但从现在起,营中一切,需依我军令行事。”
“我的规矩,很简单。”
“第一,恪尽职守。该巡防巡防,该操练操练,不得懈怠。”
“第二,令行禁止。我的命令,必须执行,不得阳奉阴违。”
“第三,”他声音陡然转冷,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沙场血腥与冰寒内息的煞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同袍相残、临阵脱逃、私通外敌者——杀无赦!”
最后一个字吐出,仿佛带着金铁交鸣之音,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那些原本麻木或不屑的眼神,终于变了,多了几分惊疑和凛然。这位新百户,似乎……不太一样。
林黯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道:“马魁。”
“卑职在!”马魁一个激灵,连忙应声。
“带我去西侧城墙,查看防务。”
“是!”
接下来的半天,林黯在马魁的陪同下,实地查看了丙字营负责的西侧三段城墙。墙体老旧,不少垛口有破损,女墙后的通道堆满了积雪和杂物。配置的守城弩、夜叉檑等器械,大多保养不善,锈迹斑斑,甚至有些关键部件已经缺失。负责这段城墙巡防的士卒,更是精神萎靡,巡逻辑率松散。
问题触目惊心。若此时敌军来攻,这段城墙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林黯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将所有问题记在心里。
傍晚,回到那间冰冷的百户值房。马魁小心翼翼地询问道:“百户大人,您看……这营中事务,该如何着手?”
林黯坐在那张破椅子上,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和愈演愈烈的风雪,沉默片刻,道:“明日卯时,全员集合,清扫营区,修复破损营房。巳时,所有队正、伍长至此议事。”
“是。”马魁应下,见林黯没有其他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
值房内,只剩下林黯一人。他添了几块劣质炭到火盆里,青烟更浓,热量却依旧微乎其微。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开始运转《归元诀》。北疆酷烈的寒气,对于他修炼冰属性内力颇有助益,但那潜伏的“蚀脉幽泉”也似乎更加活跃了一些,需要时刻小心平衡。
夜渐深,风雪呼啸,如同万鬼哭嚎。
不知过了多久,正在入定中的林黯,耳朵微微一动。
风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微弱、却绝非风雪或人类活动能产生的异响——那是某种野兽在雪地上潜行时,利爪与冻土摩擦的细微声响,并且,不止一只!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暗银色光芒一闪而逝。
身形悄无声息地滑下土炕,来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营区外围的黑暗中,不知何时,多出了十几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点,正在风雪中无声地移动,朝着营地的方向缓缓逼近!
狼群!
而且,是习惯了战场血腥气、敢于靠近人类军营的北地凶狼!
林黯眼神一凝。
看来,这北疆的第一课,比他预想的,来得还要快,还要血腥。
他轻轻握住了腰间的雁翎刀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