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国,上京城。
皇城深处,庄严肃穆的景德宫外,此刻却是一片与这皇家威仪格格不入的喧哗与骚动。朱红色的宫墙下,身着各色品级官袍的文武大臣们,并未如往常般井然有序地列班等候,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人人面色凝重,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焦虑、紧张,甚至带着几分火药味的气息。
就在数日之前,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不知从哪个隐秘的渠道泄露出来,如同野火燎原般,迅速传遍了整个上京城,也彻底搅乱了这座帝国都城的平静——
镇守北疆、威震狄虏的定安王江离,于北狄境内遭遇暗算,身陷重围,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消息一出,举朝震动!江离是谁?那是大楚的战神!是北狄铁骑的噩梦!是黑甲军的灵魂!更是当今楚帝最为倚重的皇弟和边疆柱石!他若真有闪失,对于大楚而言,不仅仅是折损一员大将那么简单,更是关乎国运、动摇国本的天塌地陷之事!
然而,与民间百姓单纯的担忧与愤慨不同,在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景德宫外,关于如何应对此事,却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执。救,还是不救?如何救?代价几何?这些问题,如同尖锐的楔子,深深地插入了朝堂诸公的心头,也划开了不同立场与利益集团之间泾渭分明的界限。
“糊涂!简直是糊涂!”一位身着深紫色从一品官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臣,正是执掌天下刑狱的大理寺卿周正,他挥舞着手中的象牙笏板,声音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面同僚的脸上,“为将者,马革裹尸本是常事!定安王虽功勋卓着,但此番乃是轻敌冒进,孤军深入敌境,方有此厄!若此刻便因此大动干戈,兴师北伐,且不说能否救回,即便救回,我大楚要付出多少将士的性命?耗费多少国库的银钱?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为一人而倾举国之力,绝非明君治国之道!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放屁!”他话音未落,身旁一位身穿绯色正二品官袍、身材微胖、面红耳赤的老者便跳了起来,正是主管礼仪祭典的礼部尚书王焕之。他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周正的鼻子骂道:“周正!你个老匹夫!无知短视之辈!定安王岂是寻常将领?他是我大楚的军神!是北疆的定海神针!一人可抵千军万马!莫说他身份尊贵,乃陛下手足,即便是寻常士卒,我大楚也从未有弃将士于不顾的先例!救!必须救!别说兴兵,就是集我举国之力,也要将王爷安然迎回!否则,军心涣散,国威何在?!天理何在?!”
“王尚书此言差矣!”另一侧,一位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的御史大夫严崇冷冷开口,他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肃杀之气,“为国者,当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先!定安王的命是命,难道我大楚前线千千万万浴血奋战的儿郎们的命就不是命了?为了救一人,而将无数将士置于险地,甚至可能引发两国全面大战,致使边境烽火连天,生灵涂炭!这难道是仁政?是爱民?王尚书口口声声军心国威,岂不知‘小不忍则乱大谋’?若因一时意气,葬送大局,你担待得起吗?!”
“哼!严御史倒是好一副悲天悯人的心肠!”王焕之反唇相讥,“只可惜用错了地方!北狄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定安王在,则北疆安;定安王若有失,北狄铁蹄顷刻便可南下!届时,死的又何止千万?你这是妇人之仁,误国误民!”
“你……!”严崇气得脸色发青。
“唉呀,诸位大人,何必动如此大的肝火?”一位身着蓝色从三品官袍、面相圆滑、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官员,太常寺少卿李庸,挤上前来打圆场,他搓着手,一副和事佬的模样,“下官以为,此事或许不必非要兵戎相见。两国交锋,不斩来使,或许……可以先派一位能言善辩的使者,携带重礼,前往北狄王庭游说一番?陈明利害,许以重利,或许能兵不血刃,迎回王爷?若能以和为贵,化干戈为玉帛,岂不美哉?也免了将士厮杀,百姓受苦嘛。”
“美哉个屁!”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从武将队列中爆发出来!只见一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身穿戎装的正三品兵部侍郎严烈,大步踏出,虎目圆睁,怒视着李庸等一众文官,“你们这些只会耍嘴皮子的酸儒!知道个卵!北狄那是群什么货色?豺狼虎豹!跟他们讲道理?他们只认得拳头!还游说?送重礼?那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到时候人财两空,徒增笑柄!”
他越说越气,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几乎要扫到李庸的鼻尖:“爷爷的!平日里这仗又不是你们在打,躲在京城里风花雪月,一口一个以和为贵!你们思想好,倒是去边关吃沙子、砍狄狗啊!你们口才开,便去阵前劝说北狄大汗放下刀枪啊!休要再在这里满口胡言,扰乱视听!救王爷,只有一个字,打!打出我大楚的威风,打得北狄屁滚尿流,他们自然乖乖把人送回来!”
“严侍郎!注意你的言辞!此乃宫禁之地!”周正厉声呵斥。
“宫禁之地又如何?老子说的是实话!”严烈梗着脖子,毫不退让。
一时间,景德宫外,乱成一团。文官与文官吵,文官与武将争,唾沫横飞,面红耳赤,笏板乱指,哪里还有半分朝廷重臣的体统?俨然成了市井吵嚷的菜市场。每个人都在竭力表达自己的观点,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主张才是救国良策,互不相让,争执不下。救与不救,如何救,这简单的选择题,背后牵扯的是复杂的权力博弈、战略考量以及根深蒂固的文武之争、战和之辩。
就在这吵嚷声几乎要掀翻宫墙琉璃瓦的时刻——
“吱呀——”
一声轻响,景德宫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所有争吵声,如同被一把无形的剪刀骤然剪断,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扇门。
一名面白无须、身着深紫色宦官服侍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迈步而出,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这群衣冠楚楚、却刚刚失态如同斗鸡般的朝廷大员,尖细而清晰的声音响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陛下有旨——”
众臣立刻收敛心神,整理衣冠,齐齐躬身俯首,屏息静听。
“宣,镇国公,相爷,二人即刻进殿觐见。其余诸位大人,今日朝会已毕,暂且……退下吧。”
老太监说完,不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便又退回了宫内,大门缓缓合拢。
宫门外,留下一片死寂。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众臣,此刻面面相觑,脸上表情复杂。周正、王焕之、严崇、李庸、严烈……每个人心中都掀起了波澜。陛下谁都没见,独独只召见了镇国公和当朝宰相!
镇国公,薛猛之父,军方第一勋贵,更是天人境强者!其子薛猛此刻正在北疆,与江离息息相关!相爷,李甫,文官之首,总揽朝政,老成谋国!
陛下只召见这二人,其意不言自明!关于营救定安王江离之事,陛下心中已有决断,而且,是要与这两位最具分量的文武重臣,进行最核心的密议!最终的决策,恐怕就将在这景德宫内,由这三人定下!
其余众人,无论持何种立场,此刻都明白,他们已经失去了在最高决策层发声的机会。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他们默默地行礼,然后怀着各种复杂难言的心情,转身,沿着汉白玉的台阶,缓缓离去。宫墙之外,阳光依旧,但每个人都知道,一场关乎帝国命运的风暴,正在这深宫之中酝酿。而远在北狄的那位定安王的命运,乃至整个楚国的未来,都系于这场御前对话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