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乡”的航向,发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偏转。
这艘伪装成宇宙礁石的墨色睡舱,如同一位兴致盎然的收藏家,舍弃了繁华喧闹的主干道,转而驶向了一条地图上标注着“危险”与“未知”的偏僻小巷。
归墟之眼。
万界之海的终点,法则的坟场,所有世界最后的归宿。
在那些强大世界之主的感知中,那里是绝对的禁区。充满了无数世界走向终末时,所产生的最混乱的法则碎片、最狂暴的能量残渣,以及最不甘的怨憎执念。任何存在靠近,都会被那片混乱的“垃圾场”撕碎、同化,最终成为其中毫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然而,当“槐乡”的前端,真正触及到归墟之眼那模糊的边界时,槐荫的感受,却与传说截然不同。
吵。
确实很吵。
无数破碎的法则,如同断裂的琴弦,在这里胡乱地交织、碰撞,发出刺耳的、毫无规律的杂音。各种相悖的能量残渣,像过期的颜料混在一起,形成一片片污浊不堪的混沌色块。
在槐荫的感知中,这里就像一个管理不善的巨型废品回收站,到处都堆满了生锈的铁皮和破碎的玻璃,走一步都嫌硌脚。
可在这片刺耳的、混乱的表象之下,槐荫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迥异的“底噪”。
那是一种极致的,深沉的,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已在此凝固的……静。
就像一个凡人站在一座正在拆迁的废弃城市中心,耳边是挖掘机的轰鸣与墙体倒塌的巨响,但他的脚下,却能感受到整片大地那亘古不变的沉寂与厚重。
表层的混乱,无法掩盖深层的安宁。
一个念头,在槐荫的意识中打了个旋:这里不对劲。
为何一个被公认的,充满了负面能量的法则坟场,其最深处,却隐藏着一股比他亲手打造的“槐乡”还要纯粹的“静”?
又为何,这样一个地方,会与他那追求极致舒适的“睡眠大道”,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
槐荫的意识中,那份寻觅床品的悠然,被一丝真正的警惕所取代。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他很清楚,越是反常的地方,往往隐藏着越大的危险。
但他同样清楚,顶级的食材,往往也生长在最人迹罕至的悬崖峭壁之上。
为了那张传说中的“终极好床”,冒点险,似乎也并非不可接受。
“槐乡”没有停顿,它表面的拟态纹路飞速流转,完美地模拟出周围那种混乱而又死寂的法则波动,然后,如同一滴墨汇入墨池,悄无声息地,继续向着归墟之眼的最深处潜行。
越是深入,周围的景象就越是光怪陆离。
“槐乡”穿过一片巨大的,仿佛被无形巨手捏碎的水晶世界残骸。无数断裂的逻辑光路,如同死去的萤火虫,在其中明灭不定,散发着一种“计算到死机”的疲惫感。
槐荫的意志扫过,给出了评价:“太硬,而且不够安分,做枕头都嫌硌得慌。”
它又绕过一团仍在无声燃烧的星辰核心。那火焰早已失去了温度,只剩下空洞的形态,像一幅被定格在爆炸瞬间的油画,充满了不甘与躁动。
“火气太旺,就算熄了也带着一股焦味,差评。”
这些在外界看来,任何一小块碎片都足以引发一场法则风暴的危险残骸,在槐荫眼中,都成了品质低劣的“废料”。
他有些失望,难道那道共鸣,只是自己的错觉?
就在这时,“睡眠大道”的指引变得愈发清晰。
那枚无形的指南针,牢牢地指向斜下方的一片区域。
“槐乡”随之调整航向,穿过一层由无数怨念构成的灰色雾霭。雾霭之后,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不再是混乱的废品堆。
更像是一座……宏伟的,沉默的标本陈列馆。
无数世界的残骸,不再是胡乱堆砌,而是以一种奇特的规律,静静地悬浮在这片虚空中。
一个通体漆黑的金属世界,它的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却从中心裂开一道整齐的缝隙,仿佛一位寿终正寝的武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依旧保持着体面。槐荫能从那道缝隙中,感受到一种金铁交鸣之后,归于永寂的“安稳”。
不远处,是一棵早已石化的巨大古树。它的每一片叶子,都记录着一个文明的生灭,此刻,这些叶片都安静地蜷缩着,仿佛在做一个悠远的,不会醒来的梦。整棵树都散发着一种草木荣枯之后,尘归尘、土归土的“释然”。
还有一个世界,它像一个破碎的巨大海螺。槐荫的意志靠近时,仿佛能“听”到从那螺壳深处传来的,早已停歇的,最后一阵潮声的余韵。那是一种喧嚣落幕后,独属于海洋的“深沉”。
这些世界,都死了。
死得透彻,死得安详。
槐荫的意识中,那丝失望,被一种类似于“挖到宝了”的惊喜所取代。
他发现,这些世界残骸的内部,都蕴含着一种奇特的,被岁月沉淀了无数个纪元的“睡意”法则。
它们就像是被时光精心窖藏了无数年的顶级陈酿,虽然形态破败,其内里蕴含的风味,却醇厚到了极致。
那个金属世界,若是将其提纯,岂不是可以打造一张带有“金石之安”属性的床架?坚固,沉稳,躺上去就感觉无比可靠。
那棵石化古树,更是极品的“床板”材料,其中蕴含的“草木寂定”之韵,能让人的神魂都随之宁静。
还有那个海螺……做个能播放“深海摇篮曲”的床头音响,似乎也不错。
槐荫的兴致,彻底被提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一个法则坟场里探险,更像是在逛一个不对外开放的,顶级古董家具市场。每一件“展品”,都散发着让他这个“睡神”都为之着迷的古老韵味。
他的“睡眠大道”,那枚指南针,此刻正疯狂地震颤,指引着他向着这片“陈列馆”的最中心而去。
那里,那股与他同源的共鸣,越来越强烈。
那股古老而又庞大的“睡意”,也越来越清晰。
仿佛在这座宏伟的标本陈列馆的最深处,正安放着一件独一无二的,镇馆之宝。
一个……超越了所有“家具”范畴的,活着的,正在沉睡的……终极存在。
“槐乡”的速度,不自觉地放缓了。
槐荫的意识,也收敛了所有玩味与惊喜,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靠近一个伟大的秘密。一个或许能解答他“睡眠大道”最终极奥义的答案。
也就在这时,那股从陈列馆中心弥漫出的,沉睡了无数个纪元的古老“睡意”,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它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就像一个沉睡在万丈海底的孤寂巨鲸,在永恒的黑暗与静谧中,终于听到了海面上,另一头同类,那悠远而又陌生的……呼唤。
那份沉睡,似乎也即将,被“槐乡”的到来所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