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之海,那片因“虚空巨口”的无声消亡而陷入的绝对沉寂,并未持续太久。恐惧是短暂的,而根植于这片海洋法则深处的贪婪与躁动,却是永恒的。只是这一次,它们换了一种更隐晦、更具耐心的形式。
而这一切,都与“睡舱”中的槐荫无关。
他正忙着体验自己的新床。
“虚空巨口”那庞大驳杂的世界本源,经过“睡眠大道”的极致过滤与提纯,变成了一份超乎想象的厚礼。槐荫的意志化作一双无形的大手,将这些最精纯的能量,像揉捏一块顶级的面团,反复地、不厌其烦地,融入自己的卧室。
床垫的变化最为显着。槐荫将“虚空巨口”那份最纯粹的“沉寂”与“引力”概念抽离出来,编织进了床垫的底层结构。现在的床垫,不再只是单纯的柔软,它变成了一个温和的“舒适引力场”。当槐荫躺下时,他的神魂不再是简单地被承托,而是被一股无形的,温柔到极致的力量轻轻向下拉扯。所有的杂念,所有飘忽的思绪,都在这股引力下失去了上浮的力气,懒洋洋地沉入一片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必想的意识空白之中。
接着是那床由亿万美梦织就的被子。槐荫将“虚空巨口”那份对“吞噬”的偏执,逆转、提纯,化作一种“绝对包裹”与“极致守护”的特性,编织了进去。新的被子盖在身上,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隔绝在外,无论外界是维度崩塌还是法则海啸,都无法惊扰到被子里这片独属于他的安宁小天地。
他甚至能感觉到,这床被子似乎有了自己的“情绪”。当他翻身时,被角会自动地、体贴地掖好,不留一丝缝隙,带着一种近乎于撒娇的占有欲,确保他不会着凉。
“唔……这外卖,还附赠餐具升级服务,不错。”
槐荫惬意地躺在新升级的床上,享受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心中却泛起一个新的念头。
像“虚空巨口”这种量大管饱的“食材”,属于意外之喜,是它自己送上门来的。可万界之海如此广阔,世界多如恒河之沙,总不能守株待兔,等着下一个不开眼的家伙来撞自己。
随机漂流,效率太低。无异于一个饥肠辘辘的美食家,闭着眼睛在菜市场里乱撞,撞到什么算什么。这不符合他追求极致睡眠品质的“道”。
他需要一个标准。一个能让他隔着遥远的距离,就能判断出哪个世界更适合被做成“床品”的,高效的“筛选标准”。
槐荫的意识,第一次从单纯的享受中,分出一部分,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思考”。
他开始构筑自己的“床品”哲学。
什么样的世界,才有资格成为他“终极睡眠神国”的一部分?
首先,是“舒适度”。
这并非物质层面的柔软或坚硬。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法则上的契合。一个世界的本源大道,必须能让他的“睡眠大道”感到愉悦。
槐荫的意志掠过自己之前感知到的那些世界。那个由纯粹雷霆构成的“万雷天狱”?不行,太吵了,法则充满了爆裂与刑罚的气息,拿来做床垫,怕是睡着了都会被电醒,负分。那个由精密逻辑构成的“天衍晶域”?也不行,太硬了,整个世界就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躺在上面估计连做梦都会被强制要求遵守“第一梦境定律”,不够放松,差评。
他想要的,是那种法则本身就带着“慵懒”、“宁静”、“柔和”特性的世界。比如,一个整个世界都在下着绵绵细雨的永恒雨界,其本源可以用来编织一床带着催眠雨声的被子。或者一个所有生灵都以做梦为生的梦境世界,那更是顶级的“枕头”原材料。
其次,是能量属性的“纯净度”。
“虚空巨口”虽然量大,但本质上是一块“垃圾食品”,内部充满了狂暴、混乱、怨憎等杂质。槐荫为了“提纯”它,他的“槐乡”厨房自动运转了许久,才过滤出可用的部分。这太耗费心神了。
他更倾向于那些“有机”、“天然”的世界。它们的本源或许不那么磅礴,但足够纯粹,没有被后天的杀伐与欲望所污染。这样的“食材”,只需简单加工,就能完美融入“槐乡”,成为提升睡眠品质的绝佳补品。
槐荫玩味地“审视”着这片广袤的万界之海。在他的感知中,这里不再是一个危机四伏的猎场,而是一个琳琅满目、规模大到无法想象的超级“寝具商城”。
而他,就是那个最挑剔,也最有购买力的终极客户。
一个个世界,在他的“目光”下,被贴上了无形的标签。
“这个世界,嗯,火气太旺,像张电热毯,温度还不可调,pass。”
“那个世界,死气沉沉,但又不够纯粹,像块发了霉的木头,做床架都嫌硌得慌,pass。”
“哦?这个不错,整个世界像一团巨大的,法则松软,能量甜而不腻,可以做个备选的抱枕。”
这种全新的视角,让槐荫那沉寂了无数个纪元的本源,都泛起了一丝名为“乐趣”的涟漪。这比单纯地睡觉,似乎要有趣得多。
他决定了。
他要制定一份“采购清单”,然后开启一场跨越万界的“购物之旅”。
不再漫无目的地漂流,而是有目的地,去寻找那些符合他严苛标准的顶级“床品”。
这个念头一定,槐荫的“睡眠大道”随之响应。他不再收敛自己的气息,而是主动地,将一股精纯的“睡意”,缓缓地,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这并非攻击,也不是示威。
这更像是一个顶级的调香师,将自己最得意的一款香水,轻轻喷洒在空气中,等待着那些真正懂得欣赏的鼻子,循香而来。
这股“睡意”,如同一场无声的春雨,温柔地拂过万界之海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疯狂迁移世界的“炙炎界”,其世界屏障在接触到这股睡意的瞬间,那燃烧的火焰竟柔和了三分,仿佛从正午的烈日,变成了黄昏的夕阳。“焚天之主”的意志猛地一颤,祂那紧绷的神魂,竟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要不,歇会儿再跑”的荒诞念头。
正在疯狂计算,试图找出“礁石”弱点的“万象天宫”,“万象之主”那亿万镜面构成的神躯,其高速运转的逻辑光路,齐齐慢了下来。祂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探求真理的智者,而是一个做了一整晚数学题的学生,此刻只想把卷子一扔,趴在桌子上睡到地老天荒。
无数正在窥探、正在恐惧、正在算计的世界之主,都在这一刻,被这股强大了十倍不止,却又温柔了百倍的“睡意”所笼罩。
祂们惊骇地发现,自己对那块“礁石”的恐惧,正在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那是一种……向往。
就像一个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听到了故乡的摇篮曲。
祂们仿佛看到了一张床,一张由宇宙间所有“美好”、“安宁”、“舒适”的概念构成的终极大床。而祂们一生的征伐与疲惫,都只是为了最终能躺到那张床上去。
然而,槐荫并非在对祂们发出邀请。
他释放出的这股“睡意”,是一个“扫描仪”,一个基于“舒适度”的,独属于他的“床品扫描仪”。
他的意志,如同最高明的声呐,随着这股“睡意”扩散出去。他并非在“听”回音,而是在“感受”共鸣。
一个世界,如果其本源大道与这股“睡意”产生排斥,那么在他的感知中,就是一片刺耳的噪音。
如果能勉强兼容,那便是一段平平无奇的杂音。
只有那些其法则本身就蕴含着“安宁”与“沉静”特性的世界,才能与他的“睡意”产生和谐的共鸣,在他的“神念地图”上,亮起一个微弱的光点。
槐荫的意识,此刻就漂浮在这张巨大的“地图”之上,饶有兴致地筛选着那些亮起的光点。
“光点太少了……而且大多都亮度不足,品质堪忧啊。”
他有些失望。这片看似繁华的海域,在他这位顶级“客户”眼中,竟是一片充斥着劣质品的低端市场。
就在他兴致缺缺,准备收回感应,换个方向再试试的时候。
在他的感知范围的最边缘,在那片被所有世界之主都视为“垃圾场”与“放逐之地”的,名为“归墟之眼”的死寂星域深处。
一个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的“光点”,突兀地,亮了起来。
它不像其他光点那样,只是单纯地反射槐荫的“睡意”。
它在主动地……回应。
嗡——
一声轻微到极致,却又仿佛跨越了无数个宇宙轮回的共鸣,顺着冥冥中的大道联系,精准地,传递到了槐荫的本源深处。
那不是声音,那是一种意志的应和。
充满了疲惫,充满了孤寂,也充满了在无尽的等待后,终于看到一丝曙光的,无法言喻的……渴望。
槐荫那昏昏欲睡的意识,猛地清醒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那道共鸣并非来自某个强大的世界之主。它更像是一个……与他同源,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的,失散了无数个纪元的“兄弟”。
他的“睡眠大道”,追求的是极致的舒适与安宁,是“生”的极致享受。
而那个共鸣传来的方向,所代表的,是极致的沉寂与终末,是“死”的绝对安息。
它们,是“睡”这个概念的一体两面。
槐荫的意识中,那份寻觅床品的玩味与悠然,第一次,被一种真正名为“好奇”的情绪所取代。
他的“目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世界迷雾,精准地,落向了那片被万界遗忘的废弃之地。
他想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