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卡离去后,痕独自担负起了抚养格蕾修的责任。此时的父女二人都已接受了融合战士手术,成为了融合战士。
尽管表面上看不出太多波动,但与他并肩作战多年的凯文能清晰地感知到——痕的内心早已破碎不堪。
只是他不能倒下,更不能显露脆弱。因为格蕾修仍在他身后,需要他的守护与引领。
于是,他将一切痛苦压抑在冷静的面具之下,勉强支撑着自己继续前行。
然而,在布兰卡的葬礼上,这个年过四十、历经无数战火的男人,终于再也无法维持坚硬的外壳。
他跪在墓前,哭得如同一个迷失归途的孩子。
格蕾修在成为融合战士后,觉醒了一种极为特殊的能力:
她能够直观地“看见”他人的颜色,并且在长时间相处之后,会不自觉地“沾染”上对方的颜色——会潜移默化地模仿对方的言行举止,逐渐向那个人靠拢。
起初,这一特质并未被人察觉。
直到某次,她因与凯文相处过久,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冰,连语气也变得如他一般淡漠冰冷。
当科斯魔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否不开心时,她只冷冷地回了一句:
“这与你无关。”
这句如同寒冰般的话语,瞬间击碎了少年本就敏感的心。
科斯魔眼神空洞地缩在角落,一遍遍喃喃低语:“格蕾修讨厌我了……”
也正是从这一刻起,大家才意识到格蕾修这份能力的特殊性。
此后,逐火之蛾严格限制了他人与格蕾修的接触时间,以免她沾染上太多“杂色”,迷失在他人的颜色之中。
后来,格蕾修运用自己作为融合战士的特殊能力,将那段时期从凯文身上“沾染”的颜色,悉数凝聚于画笔笔尖,绘成了一幅画。
画布之上,凯文浑身伤痕累累,半跪于地,手中紧握的天火大剑仿佛是他仅存的支点。
而在他身后,一个纯白色的人影正温柔地环抱着他。
那个人影仅有模糊的轮廓,能分辨出那是一位女性的形态,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细节特征。
但显然,她并不属于逐火之蛾中的任何一位女性成员。
当有人轻声询问格蕾修画中那白色的身影究竟是谁时,小女孩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用画笔抵着下唇,眼中同样充满了困惑:
“我也不知道。”
有人将格蕾修那幅画的事告诉了凯文,期望能从这位当事人口中得到答案,解开那白色人影的身份之谜。
凯文来到画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片纯白的轮廓上。
四周仿佛安静下来,只有凯文与那道虚幻的影子无声地对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埋藏的事实:
“也许,她是我的人性。”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中荡开层层难以言喻的涟漪。
而唯有凯文自己明白,那画中纯白而模糊的身影,所象征的并非虚幻的寄托或抽象的概念——
那是终焉。
是寄宿于他体内,与他共享生命与力量,既带来毁灭又与他共同背负命运的【终焉】之影。
她以如此形态出现在格蕾修的画中,仿佛是他冰封外壳之下仅存的一丝微光,一个绝不容于世的……秘密。
只是,格蕾修所沾染的,理应仅是他凯文的“颜色”……为何画中竟会映出终焉的形影?
这个疑问在凯文脑中一闪而过。
随即,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答案如同刺骨寒流,瞬间贯穿了他的意识——他忽然明白了,终焉究竟是以何种方式寄宿到了他的体内。
【你很聪明,人子。】
他体内的终焉在此刻悄然出声。
他明白了。
他终于理解了为何阿波尼亚曾预言他将献祭自身,也洞悉了为何自己注定成为一切的终结。
曾经,凯文向寄宿于己身的终焉提出了一个核心的疑问:
“你究竟是如何……寄宿到我身上的?”
终焉的回复,十分简单,却与他提出的问题无关:
“【世界允许意识匹配新的容器,却不容许容器主动收集意识。】”
此刻,凯文低声复述着这条从终焉口中得知的、冰冷而绝对的法则,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亘古的寒意。
“但意识与意识之间……”他话音稍顿,如同在无尽黑暗中发现了一道微妙的裂隙,“却可以彼此融合。”
只是,这种融合意味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将彻底交织、再也无法分割。
正因如此,他才背负起了那原本独属于“终焉”的使命——为文明划下句点。
然而,若选择彻底的吞噬与覆盖,属于“终焉”的那一份意识将会被他完全泯灭。
所以,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她成为了他的“第二人格”,一个共存于同一具躯壳之中的同行者。
也正因如此,在第八律者编织的梦境吞噬他之时,她得以滞留于现实。
因为她本就不是他,她是终焉——是寄宿于他,却依然独立的另一个“我”。
【真没想到,一幅小女孩随性的画作,竟能引你窥见如此多的真相。】
终焉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她的声音中,罕见地掺杂了一丝近乎赞叹的波动。
【你的推想……完全正确。】
她的肯定,如同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凯文心中的图景,将所有的疑惑与线索串联成清晰的终局。
凯文沉默地注视着那幅画,画中纯白的影子和伤痕累累的自己构成一种诡异而和谐的共生。
终焉的话语在他意识中回荡,带来的不是解惑的释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命运般的沉重。
“你选择成为‘第二人格’,而非被我吞噬。”他在意识中回应,并非提问,而是确认,“这不仅是为了生存。”
画室内的光线似乎因他情绪的波动而微微凝滞。
格蕾修早已抱着画板悄悄离开,此刻这里只剩下他,以及与他共享同一具躯壳的“另一个我”。
【生存是本能,凯文。】终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穿透了无数时光的尘埃。【但观察你,理解你为何挣扎……比简单地执行‘终焉’的职责,更有意义。】
她顿了顿,似乎在进行一次极其精密的计算,又像是在品味某种陌生的情感。
【见证一个灵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试图在注定的终局前点燃微光……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存活’下去亲眼确认的事。】
凯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感受到的不是被寄生的厌恶,而是一种奇特的、冰冷却无比坚实的“陪伴”。
他们是最矛盾的共生体——他是文明的守护者,她是文明的终结者;他们互为镜面,互为枷锁,却也……互为唯一的同行者。
“那么,”凯文的声音低沉地在空荡的画室中响起,既是在问终焉,也是在问自己,“我们这扭曲的共生,最终会走向何方?”
【答案不在我,而在你,人子。】终焉轻声回应。
【我的存在,只是确保‘终焉’的使命终将达成。而如何走向终点,是你……一直试图书写的答案。】
她的话语如同最终的判词,却又为他留下了那片属于“凯文”的、挣扎与抉择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