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深秋,天空是一种清澈高远的蓝,阳光失去了夏日的酷烈,变得温煦而明亮,透过光秃的枝桠,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空气中带着落叶腐败和泥土的清新气息,还有一种……属于新生的、百废待兴的蓬勃活力。
沈砚之站在教会医院的门口,身上穿的是一套陈明送来的、半新的蓝色棉布中山装,有些宽大,更显得他身形清瘦单薄。左臂依旧吊在胸前,但气色比一月前已好了太多,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神也不再是死寂的潭水,而是映着秋日晴空,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冀。
他手里只提着一个很小的、轻飘飘的布包,里面是医院开具的出院证明、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未用完的药品。身无长物,一如他来时,却又截然不同。来时的他,是遍体鳞伤、濒临死亡的囚徒;此刻的他,是一个伤愈归来、等待分配工作的革命同志。
陈明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续都办妥了。组织上暂时给你安排了一处住处,就在西城,是个小院子,清静,适合休养。你先安心住下,工作的时情,等身体彻底恢复了再说。”
沈砚之点了点头:“谢谢组织安排,麻烦你了,陈明同志。”
“应该的。”陈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避开了他受伤的左臂,“走吧,车在那边。”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医院外的路边。沈砚之在陈明的搀扶下上了车。车子启动,缓缓驶离了这座承载了他生命中最漫长一个月的白色建筑。
车子穿行在北平的街道上。沈砚之靠在车窗边,默默地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与他一个多月前被抬进来时相比,街面发生了显着的变化。店铺大多开门营业,货架上不再是空空荡荡,虽然商品依旧不算丰富,但人们脸上少了惶恐,多了些从容。街上行人如织,穿着各异,有穿着旧式长袍的,有穿着新式列宁装的,还有更多是像他一样穿着朴素中山装或军便服的。墙壁上,旧的广告和标语被覆盖,刷上了崭新的、笔墨酣畅的红色大字:“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将革命进行到底!”“解放全中国!”
一种崭新的、统一而强大的意识形态力量,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重塑着这座古老都城的面貌和精神。
车子没有驶向城内繁华区域,而是拐进了一些相对安静的胡同。最终,在一个青砖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四合院门前停下。
“就是这里了。”陈明率先下车,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朱漆有些剥落的木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北面是三间正房,东西各有厢房,南面是倒座房和院门。院中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树,叶子已落尽,遒劲的枝干伸向天空。角落里堆着些过冬用的煤球,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干净的旧衣服,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整个小院弥漫着一种宁静的、过日子的烟火气息。
“正房东间给你住,被褥和生活用品都准备好了。”陈明引着他走进正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衣柜,但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糊着白纸的窗户棂照进来,暖洋洋的。
“这里原来住着一对老教师,儿子参加革命南下,把他们接走了。房子就由街道暂时管理,正好空着。”陈明解释道,“你先住着,吃饭可以去街道办的大灶,也可以自己简单做点。有什么事,就去找街道的王主任,或者让人给我捎信。”
沈砚之环顾着这个即将成为他“家”的地方,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多少年了,他辗转于不同的伪装身份、不同的藏身地点,从未在一个地方,以真实的、放松的状态停留过。这里,将是他脱下所有伪装后的第一个落脚点。
“很好,这里很好。”他由衷地说道。
陈明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了:“你先休息,熟悉一下环境。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送走陈明,关上院门,小院里只剩下沈砚之一个人。
绝对的寂静瞬间包裹了他,只有风吹过槐树枝杈的细微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城市的模糊噪音。
他慢慢地走到院子中央,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北平秋天特有的干燥与爽冽。阳光照在脸上,暖意透过皮肤,似乎要驱散积郁在骨头缝里的最后一丝寒意。
自由。真实。安宁。
这几个字,在他心中缓缓浮现,带着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分量。
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用右手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这棵树,见证过多少风雨变迁,如今,又将见证他新生活的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过着极其简单规律的生活。早上起来,在院子里慢慢踱步,活动受伤的左臂和僵硬的身体。然后去街道办的大灶吃早饭,通常是稀粥、窝头和一点咸菜。回来后,看看街道送来的报纸,或者只是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着邻居家传来的收音机声、孩子的嬉闹声。
他开始尝试着用一只手做一些简单的事情,比如打水,扫地,生炉子烧点热水。动作笨拙,效率低下,但他乐在其中。这是一种属于“正常人”的琐碎与烦恼,对他而言,却是一种珍贵的体验。
邻居们知道院里新搬来了一位养伤的“革命同志”,对他都很客气,偶尔会送来一点自己做的吃食,或者在他生炉子弄得满院子烟时,笑着过来指点几句。这种朴素而真诚的邻里关系,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温暖。
身体在静养中继续恢复。左臂的力量在缓慢增长,虽然依旧无法负重,但简单的抓握已无大碍。脸上的伤痕渐渐淡去,只是眉骨处留下一道浅浅的白色印记。
然而,每当夜深人静,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一种空落落的感觉便会悄然袭来。苏曼卿的身影,总会不期然地浮现在眼前。她还活着吗?她在南京哪里?是否也在某个角落,仰望同一片星空?寻找她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星火,从未熄灭,反而随着身体的康复,变得越来越清晰和迫切。
他知道,他不能无限期地等待下去。
这天下午,他正坐在院子里看报,院门被敲响了。他起身开门,外面站着陈明,脸上带着一种沈砚之有些看不懂的、混合着凝重与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砚之同志,”陈明走进院子,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关于苏曼卿同志,有消息了。”
沈砚之的心猛地一紧,手中的报纸悄然滑落。他死死地盯着陈明,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我们通过内线,查到了那份转移命令的存档。”陈明的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苏曼卿同志确实被秘密押解到了南京,关押在宁海路二十五号,一个秘密看守所。”
宁海路二十五号!沈砚之对这个地址有所耳闻,那是国民党国防部保密局在南京的一个重要据点,看守极其森严!
“她还活着吗?”沈砚之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根据我们掌握的最新情报,”陈明看着他,眼神复杂,“在南京解放前夕,也就是四天前,看守所发生了混乱,部分政治犯被……处决。名单不详,但……苏同志就在那份待处决名单上。”
沈砚之只觉得一股冰寒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处决……名单……
陈明连忙扶住他,急声道:“你别急!听我说完!混乱中,有一小部分犯人被我们潜伏在敌人内部的同志冒死营救出来了!其中,可能就包括苏曼卿同志!”
可能……
这个词,像一根悬在深渊之上的蛛丝,给了他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希望。
“人呢?救出来的人呢?”沈砚之抓住陈明的手臂,力道大得让陈明都微微皱眉。
“南京刚刚解放,城内情况还很混乱,很多信息需要核实。”陈明安抚道,“我们的人正在全力寻找这批被营救出来的同志。一有确切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沈砚之缓缓松开了手,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大口地喘息着。希望与绝望,如同两股巨大的力量,在他心中疯狂地拉扯、撕扯。
她还活着“可能”。她还活着“可能”!
这微弱的、不确定的希望,此刻却比任何确定的噩耗,更让他备受煎熬。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南京,那座虎踞龙盘的古都,如今也已换了人间。而曼卿,你是否也在那片新生的天空下?是否……还活着?
“陈明同志,”沈砚之的声音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请组织上,批准我去南京。”
他要去。无论希望多么渺茫,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必须亲自去一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是他欠她的。也是他对自己,最后的交代。
陈明看着他眼中那簇在绝望灰烬中重新燃起的、执拗到近乎疯狂的火焰,沉默了片刻,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