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假期,沈砚之并未真正休息。他利用“赵明远”这个新身份,在重庆市区看似随意地逛了逛,熟悉这座山城的地形与氛围,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组织留下的联络信号。按照与接应人约定的紧急备用方案,他去了位于朝天门附近一家名为“墨韵斋”的旧书店,在指定书架的一本《诗经》扉页上,用特定颜色的铅笔留下了一个代表“已安全潜入,等待指示”的隐秘符号。做完这一切,他如同一个真正的游客,买了些当地特色的吃食和几张明信片,便返回了训练班安排的临时住处,深居简出。
假期结束,八名入选者准时在训练班集合,随后被一辆蒙着帆布的军用卡车,载往了军统本部所在的区域。卡车在依山而建、戒备森严的建筑群中穿行,最终停在了一栋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四层小楼前。楼外没有悬挂任何标识,只有持枪哨兵冰冷的目光和无处不在的暗哨,无声地宣告着此地的不同寻常。
这里,就是军统电讯处,战时中国情报网络的中枢神经之一。
初入电讯处,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与训练班截然不同的、高度紧张且精密运转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机器散热混合的独特气味,走廊里来往的人员步履匆匆,神色凝重,低声交谈着术语和代号,仿佛每个人都承载着关乎战局胜负的秘密。巨大的工作室内,数十台型号各异的电台和侦听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报务员头戴耳机,全神贯注地收发电文,译电员则伏在案前,对着天书般的密码本奋笔疾书。
沈砚之和其他七名新人被编入不同的科室。他被分配到了侦听科,主要负责监控、记录和初步筛选空中异常信号,这是接触各类无线电信息的第一道关口,也是获取敌方情报的源头之一。这无疑是一个极佳的位置,既能接触到海量信息,又不像译电科那样直接面对破译后的核心内容,相对不那么引人注目,符合他“新人”的身份。
他的直接上司是一位姓胡的科长,一个面色蜡黄、眼袋深重、看起来长期睡眠不足的中年男人。胡科长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沈砚之带到一个工作台前,指着一台老旧的侦听设备和一堆记录表格,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工作职责和纪律:“熟悉设备,按时轮班,记录所有异常信号特征,包括频率、出现时间、信号强度、调制方式,有任何无法判明或疑似敌台的信号,立即上报,不得擅自处理。这里,多看,多听,少问,更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
沈砚之点头应下,表现得如同一个初来乍到、谨小慎微的新人。他很快投入工作,操作设备对他而言轻车熟路,但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表现出对这台特定型号设备的“生疏”和学习过程。他仔细记录着每一个捕捉到的信号,从商业电台的广播,到友军部队的通讯,再到各种来源不明、时断时续的杂波。
工作间隙,他也在悄然观察着身边的同事。侦听科人员构成复杂,有像他一样的年轻新人,也有经验丰富的老报务员,有人埋头苦干,也有人眼神闪烁,私下传递着不易察觉的眼色。他注意到,那个与他一同入选的孙宏宇,被分配到了设备维护科,偶尔会到侦听科来检修机器,每次来,目光似乎都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沈砚之正在值班,耳机里突然捕捉到一段极其微弱、但节奏规律、明显不同于寻常广播或通讯的莫尔斯码信号。信号来源飘忽不定,加密方式也颇为奇特,与他之前记录的任何已知信号模式都对不上。他立刻提高了警惕,按照规程,详细记录了信号特征,并在交班时,将记录呈报给了胡科长。
胡科长扫了一眼记录,蜡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放着吧。”
沈砚之注意到,胡科长并没有像处理其他可疑信号记录那样,立刻召集人员分析或向上汇报,而是随手将那页记录塞进了一叠待处理的文件底部。
这细微的异常,引起了沈砚之的怀疑。这个信号是否有什么特殊之处?胡科长是单纯的懈怠,还是……另有隐情?
他没有声张,默默记下了这个信号的特征和出现的大致时间。
又过了两日,沈砚之在走廊里与苏曼卿不期而遇。她似乎刚从某个会议室出来,身边跟着两名神情严肃的军官。她依旧穿着合体的校官制服,身姿挺拔,面容清冷。看到沈砚之,她的脚步并未停留,只是目光在他脸上掠过,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那目光依旧带着审视,但似乎比在训练班时,少了几分外露的锋芒,多了几分深不见底的平静。
沈砚之立刻侧身让路,恭敬地立正:“苏长官!”
苏曼卿没有回应,与同僚径直走了过去,留下一缕极淡的冷香。
然而,就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沈砚之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跟在她身后的一名军官,手里拿着的一份文件摘要的标题,隐约是“……江南匪区……电讯联络……”字样。
江南匪区?那通常指的是共产党领导的新四军活动区域。军统在加紧监控那边的电讯?这与他之前捕捉到的那个异常信号有无关联?
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他知道,电讯处这潭水,远比想象的要深。这里不仅有来自日伪的电台信号,更有针对内部“异己”力量的监控与斗争。
当晚值夜班时,工作室里的人少了很多,只有零星几个报务员在坚守岗位。沈砚之趁着间歇,再次调谐设备,试图寻找前几天那个异常信号的踪迹。他调整着频率微调旋钮,耳朵捕捉着耳机里纷繁复杂的电磁噪音。
突然,一段熟悉的、微弱而规律的滴答声再次响起!是那个信号!它又出现了!而且,似乎比上次清晰了一点点!
他立刻准备记录。然而,就在他刚刚写下几个特征参数时,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赵明远,在做什么?”
是孙宏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沈砚之心中一惊,但动作并未慌乱,他放下笔,转过身,脸上带着值班疲惫应有的倦色,以及被突然打扰的些许愕然:“孙同学?哦,我在监测一段不明信号,前几天也出现过,想再看看有没有规律。”
孙宏宇的目光扫过他摊开在桌上的记录本,又看了看他面前的设备:“哦?什么信号?我看看。”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拿记录本。
沈砚之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记录本的一角,语气自然地说道:“还没记录完,只是些杂波,可能是我多心了。”他不能让孙宏宇看到完整的记录,尤其是在不确定对方意图的情况下。
孙宏宇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沈砚之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赵同学工作真是认真。不过,有些信号,可能不是我们该深究的。”他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然后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专心值班,别分心。”
说完,他转身走向另一台需要维护的设备,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说。
沈砚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沉静。孙宏宇的话,是警告?还是提醒?他按在记录本上的手指微微用力。
那个异常的、被胡科长刻意忽略、又被孙宏宇暗示“不该深究”的信号,究竟是什么?它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秘密?是组织的联络信号,还是敌人的新型通讯方式?亦或是……军统内部某个派系不可告人的勾当?
他感觉到,自己已经触碰到了电讯处暗流的一角。而苏曼卿、胡科长、孙宏宇……这些形形色色的人物,都像是这暗流中的旋涡,各自旋转,彼此牵制。
他重新坐回位置,耳机里那微弱而规律的信号依旧在持续,如同黑暗中某种未知存在的呼吸。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在记录与忽略,探究与自保之间,找到那条最危险的平衡线。在这座充斥着电波与秘密的山城核心,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而他与苏曼卿之间,那场始于怀疑、注定充满博弈的无声交锋,也将在这些错综复杂的电讯信号中,逐渐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