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镜碎片裂开一道细缝的瞬间,云沧溟的身体已经不再完整。他的皮肤像干涸的河床般剥落,露出底下流动的光点,那些是记忆,是过往,是他一路走来的痕迹。他没有挣扎,也没有闭眼,只是静静站着,等待终结。
可就在光芒即将吞没他的刹那,一股力量从脚踝缠了上来。
那不是实体,也不是气劲,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存在,顺着他的经脉往体内钻。云沧溟猛地睁眼,左眼重瞳剧烈收缩,试图看清眼前的东西。可四周的空间已经变了,天不再是天,地也不再是地,上下左右全都扭曲在一起,时间像是被撕碎的布条,一段段错乱地飘着。
他看见自己小时候躲在山洞里发抖,也看见自己站在宗门大殿前被人唾骂,还看见洛红鸾倒在他怀里,手里的骨伞断成两截。这些画面和现实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真。
他抬起手,想运转混沌道体,却发现体内的能量正在溃散。那股缠住他的东西越来越紧,像是一条活过来的锁链,把他往某个方向拖。
黑洞出现了。
就在刚才赤金月轮所在的位置,一个漆黑的空洞凭空生成,边缘不断撕裂周围的虚空,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被吸进去,地面崩解成粉末,连光线都弯折着涌向中心。
云沧溟终于看清了——那是蚩焱意识伸出的触手,黑色的,表面布满扭曲的纹路,像是用无数失败者的灵魂编织而成。它缠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拽。
他整个人向前滑去,膝盖在碎石上擦出深痕。
他咬牙,右手撑地,左手按向胸口,强行催动残存的道体之力。一丝热流从心口升起,勉强稳住身形。但他知道,这种抵抗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从侧方传来。
一道庞大的身影横空撞来,重重砸在黑洞边缘。那是敖烈的龙躯,全身三分之一已彻底石化,龙角断裂,尾巴只剩半截。可他还是冲了过来,用最后的力气将身体卡进黑洞的缺口。
轰!
碎石飞溅,几片龙鳞被打落,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地时已经化作灰烬。但这一撞确实起了作用——黑洞的吸力短暂减弱,云沧溟借力翻滚后撤,单膝跪地,喘息不止。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在发烫,但皮肤裂得更严重了,裂缝中透出微弱的光。混沌道体正在瓦解,支撑他的不再是功法,而是本能。
他抬头望向黑洞中心。
初代魔尊的身影缓缓上升,悬浮在黑洞上方。他的躯体已经残破不堪,胸口空了一块,正是古镜碎片原来的位置。可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狂喜。
“归墟海眼开了!”他大笑,声音像是从千万个喉咙里同时发出,“十万年了,我终于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开始分解,血肉化作黑雾,融入黑洞。整个过程没有抵抗,像是主动献祭。随着他的消失,黑洞变得更加深邃,边缘泛起暗红色的波纹,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云沧溟握紧手中的剑。
万界归一剑只剩下半截,剑身黯淡无光。他记得这把剑曾斩过山河,劈开过天穹,也曾在无数个时空里贯穿魔尊的心脏。可现在,它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手里,像一块废铁。
他站起身,双腿还在发颤。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哪怕没有力量,他也必须做点什么。
他举起断剑,运转最后一丝灵力,朝着黑洞劈出一剑。
剑气离体,笔直飞向黑洞中心。可在距离边缘还有三尺时,那道剑气突然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然后一点一点地拉了进去,最终消失不见。
没有声响,没有爆炸,就像从未存在过。
云沧溟盯着那个位置,眼神变了。
他终于明白,现在的敌人不是靠攻击能解决的。这个黑洞不属于他们所在的时空,它来自更古老的地方,规则完全不同。在这里,一切招式都会失效,所有力量都会被吞噬。
他又看了一眼敖烈。
那具石化的龙躯仍然死死抵在黑洞边缘,可裂缝还在扩大。每过一瞬间,就有更多的龙鳞崩裂,化作尘埃。敖烈已经无法动弹,甚至连意识都可能早已消散。但他留下的身体,仍在履行最后的职责。
云沧溟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断剑。
剑柄上有血,不知是谁的。他记得第一次拿起这把剑的时候,是在思过崖底的剑冢里。那时他还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杂役弟子,以为只要变强就能报仇。可现在,仇人已经不在了,或者说是从未真正存在过。他所对抗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个人,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抬起左手,摸了摸右肩。
那里有一道烙印,形状像一轮血月。从逃亡那天起,它就一直跟着他,像是一种诅咒。可此刻,那烙印竟然在发烫,甚至微微跳动,像是有了心跳。
他忽然意识到,这烙印或许从来就不是惩罚。
而是标记。
标记他是那个能走到最后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断剑。这一次,他没有注入灵力,也没有施展任何剑诀。他只是将剑尖指向黑洞,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塌陷一分。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撕扯他的衣服,刮过他的脸。他的左眼重瞳不断闪烁,试图捕捉空间的规律,可看到的全是混乱。
当他走到距离黑洞还有五步远时,第二条触手从里面探出。
比刚才那条更粗,更长,速度也更快。它直接穿过空气,绕过他的防御,缠上他的腰,猛地一拉。
云沧溟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在空中翻转,看到敖烈的龙躯又崩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骨骼。那骨头已经开始发黑,像是被某种力量腐蚀。
他伸手想去抓地面,指尖划过碎石,却什么也没抓住。
就在他即将被拖入黑洞的瞬间,他猛然挥动手中的断剑。
这一次,剑刃没有发出光芒,也没有产生气劲。但它划过触手的表面时,那黑色的组织竟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虽然很快愈合,但那一瞬间的阻滞让他的下坠慢了半拍。
他看到了希望。
这把剑虽然失去了共鸣,但它曾经斩杀过魔尊无数次。它的本质早已超越了武器,成为某种象征。只要他还握着它,就还能战斗。
他调整姿势,将断剑横在胸前,双手紧握。
触手继续收紧,要把他彻底拖进去。他的肋骨发出闷响,像是要被压断。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咽了下去。
他知道,一旦松手,一切都结束了。
他盯着黑洞深处,声音沙哑:“你想要这具身体?那就来拿。”
话音未落,第三条触手从黑洞中射出,直扑他的面门。
他没有躲。
而是迎着它,举起断剑,刺了出去。
剑尖与触手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两者僵持在半空,谁也无法前进。
云沧溟的额头渗出冷汗,手臂开始发抖。他知道撑不了太久。
可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敖烈的龙尾末端。
那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星火,在黑暗中轻轻跳动。
那光越来越亮,逐渐蔓延到整条尾巴。
紧接着,整具石化的龙躯开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