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山的晨雾还没来得及漫过断崖,沈清玄已经将最后一道“固元符”贴在了剑鞘内侧。青钢剑上凝结的霜花比往日更重,剑穗上的朱砂结被寒气浸得发暗,倒像是染了墨的血痕。他指尖抚过剑柄上熟悉的纹路,忽然摸到一处新的刻痕——那是昨夜三师兄偷偷替他补刻的“平安”二字,笔画抖得厉害,想来是怕被师父发现。
“小师弟,该走了。”二师兄站在栈道尽头,玄色道袍下摆扫过积霜的石阶,“师父说,这是最后一处线索,找到五哥,你们兄弟就能凑齐半块玉佩了。”
沈清玄点点头,将装着温玉符的乌木盒揣进怀里。那盒子贴着心口,暖意却穿不透体内翻涌的寒煞,就像三年来找到的四个哥哥,明明近在咫尺,却总隔着一层化不开的迷雾。大师兄在边关守长城,三师兄隐在市井开修车铺,四师兄成了百草堂的坐馆医仙,六师兄困在邪教当护法,每个人都带着当年失散的伤痕,却没人能说清父母失踪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夜师父单独召他进玄阳殿,铜钟在殿外响了七声,师父才打开那个尘封的紫檀木匣。里面没有秘籍法宝,只有半张泛黄的舆图,标注着极北寒渊的位置,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玉分平安,煞聚寒渊,七子归位,血河可平。”
“五哥当年被掳走时,左耳垂的痣旁多了道月牙形伤疤。”师父的声音比殿角的铜钟更沉,“他身上有‘安’字玉佩的另一半,也藏着压制你体内寒煞的关键。只是寒渊邪祟遍布,那幽冥血河车三个月前刚在附近现身,你务必小心。”
此刻踏在前往寒渊的官道上,沈清玄才真正体会到师父话里的重量。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在道袍上,瞬间凝成冰碴,他运起内力抵御,却引动了丹田处的寒煞,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自从极北之地误食冰魄草后,这股寒煞就像附骨之疽,温玉符只能暂时压制,稍有不慎便会反噬经脉。
“道长,要搭车吗?”一辆骡车从身后赶来,赶车的老汉裹着厚重的棉袄,脸上冻得通红,“前面到寒渊还有三十里,这鬼天气,走路要冻僵的。”
沈清玄刚要谢绝,目光忽然落在老汉赶车的手上——那双手布满老茧,虎口处有一道陈年旧疤,形状竟与师父描述的月牙疤有几分相似。他心头一动,指尖悄悄掐了个算卦诀,卦象显示“骨肉近,邪祟随”,当下便改了主意:“多谢老丈。”
骡车里铺着干草,却依旧寒气逼人。老汉时不时回头看他,眼神里藏着打量,半晌才开口:“道长是去寒渊找人的?最近那地方不太平,前几天有伙外乡人进去,就没见出来过。”
“找家兄。”沈清玄故意露出腰间半块刻“平”字的玉佩,“他多年前走失,听说在寒渊附近落脚。”
老汉的目光猛地落在玉佩上,赶车的手顿了顿,车辙在雪地上歪出一道弧线。“这玉佩……”他嘴唇哆嗦着,突然掀起棉袄,从贴身处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后,里面赫然是半块刻“安”字的玉佩,边缘的纹路与沈清玄的那块严丝合缝。
“你是……小玄?”老汉的声音发颤,左耳垂的痣旁,那道月牙形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当年你才三岁,穿个红肚兜,抓着我衣角不肯放……”
沈清玄猛地攥紧玉佩,寒煞竟因情绪激荡而平静了几分。眼前的老汉虽然苍老,眉眼间却与记忆中模糊的兄长轮廓重合:“五哥?我是清玄。”
沈砚(老汉)眼圈一红,却突然警惕地看向车外:“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寒渊的血河教徒一直在找带玉佩的人,他们想凑齐两块玉佩,启动幽冥血河车。”他甩了一鞭子,骡车加快速度,钻进了路边的密林。
林深处藏着间简陋的木屋,推门而入时,一股药味扑面而来。屋里的土炕上躺着个穿蓝布裙的姑娘,脸色苍白如纸,正是半月前沈清玄在洛阳城外救下的百草堂弟子林晚晴。
“林姑娘怎么会在这?”沈清玄惊讶地走过去,伸手探她的脉搏,只觉脉象紊乱,寒气攻心。
“她是追着血河教徒来的。”沈砚叹了口气,往炉子里添了块柴,“三个月前血河车现世,教徒到处抓懂玄学的人炼魂,晚晴的师父苏先生就是被他们掳走的。她追踪到寒渊,却中了邪祟的毒,我救了她,却一直找不到解药。”
沈清玄解开林晚晴的衣襟,只见她心口处有个青黑色的掌印,正是血河教惯用的“噬魂掌”。他取出桃木剑,剑尖沾了朱砂,在掌印周围画了个符阵,又将温玉符贴在她眉心:“这能暂时护住她的魂魄,要根治还得找到血河车的核心法器。”
话音刚落,屋外突然传来诡异的车轮声,伴随着阵阵鬼哭狼嚎。沈砚脸色大变:“是幽冥血河车!他们怎么找到这的?”
沈清玄冲到门口,掀开门帘一看,只见远处雪地里,一辆青铜古车正缓缓驶来。车轮刻满骷髅符文,三匹白骨马踏雪而行,车辕上缠绕的血色藤蔓在寒风中扭动,正是古籍中记载的幽冥血河车。车旁站着十几个黑袍教徒,为首的人脸上戴着骷髅面具,腰间挂着个铜铃,每走一步就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道长,别来无恙?”面具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上次洛阳城外让你跑了,这次看你往哪躲。”
沈清玄认出这声音——正是去年在极北之地骗他误食冰魄草的邪修。他握紧青钢剑,体内寒煞蠢蠢欲动,却被他强行压制:“当年你害我,今日又掳我兄长和朋友,这笔账该算了。”
“算?”面具人狂笑起来,“你体内的寒煞本就是血河车的养料,那两块玉佩更是启动钥匙。等我取了你的寒煞,凑齐玉佩,血河车就能横扫天下,到时候你们兄弟都得化作车下冤魂!”
教徒们突然吹响骨哨,雪地里钻出无数血色藤蔓,直扑木屋。沈砚抄起墙角的斧头就要上前,却被沈清玄拦住:“五哥,你护着林姑娘,这里交给我。”
他踏出门外,青钢剑出鞘,剑气带着寒气劈开迎面而来的藤蔓。藤蔓被斩碎的瞬间,竟渗出黑色的汁液,落在雪地上滋滋作响。面具人见状,挥手祭出铁链,铁链上缠着几具干尸,眼眶里闪烁着绿光,正是邪修惯用的尸傀。
“让你的尸傀来试试我的破邪符。”沈清玄从袖袋里掏出符纸,指尖的寒煞无意间蹭过,符纸上的朱砂符文瞬间亮如火焰。他将符纸贴在剑上,一剑刺出,红光与白气交织,直斩向尸傀的脖颈。
“咔嚓”一声,尸傀的头颅落地,绿色汁液溅在雪地上,瞬间冻成冰块。其余尸傀蜂拥而上,沈清玄脚尖点地,身形如流霞般避开攻击,剑招忽快忽慢,时而用流霞剑法的灵动,时而借寒煞的凛冽,每一剑都带着破邪之力。
面具人见状不妙,纵身跃上血河车,挥手扯下车上的血色幡旗:“既然你找死,我就成全你!”幡旗挥动,车中涌出浓密的黑雾,黑雾里浮现出无数厉鬼虚影,尖啸着扑向沈清玄。
沈清玄只觉头皮发麻,寒煞在体内剧烈翻腾,经脉传来阵阵刺痛。他想起师父的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许动用寒煞”,可眼下若不全力一搏,五哥和林晚晴都将性命难保。他深吸一口气,将两块凑齐的“平安”玉佩握在掌心,玉佩相触的瞬间,竟发出柔和的金光,顺着指尖涌入丹田。
“乾坤无极,雷火破邪!”沈清玄咬破指尖,鲜血落在剑上,与金光、寒气交织成三色剑气。他身后浮现出仙鹤虚影,剑气如虹,直斩向黑雾中的厉鬼。厉鬼碰到剑气,瞬间化为飞灰,黑雾也渐渐消散。
面具人见状,眼中闪过惊恐,操控血河车就要逃跑。沈清玄岂能放过这个机会,纵身跃起,剑身上凝聚的三色剑气暴涨:“你的对手还没输!”
剑气穿透血河车的青铜车厢,发出轰然巨响。车厢裂开一道缝隙,里面传来无数冤魂的哀嚎,血色藤蔓迅速枯萎,白骨马轰然倒地。面具人惨叫一声,从车上摔落,刚要起身,就被赶上来的沈砚一斧头劈中肩膀,再也动弹不得。
沈清玄落地时,只觉体内寒煞顺着剑气外泄,丹田处传来久违的暖意。他看着掌心合二为一的“平安”玉佩,金光正缓缓渗入皮肤,寒煞带来的刺痛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小玄,你没事吧?”沈砚扶着他,眼里满是担忧,“刚才那股力量……”
“是玉佩的力量。”沈清玄笑着举起玉佩,阳光透过玉佩,在雪地上投下“平安”二字的影子,“师父说的没错,兄弟同心,才能压制邪煞。”
木屋传来动静,林晚晴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虽依旧苍白,眼神却清亮了许多:“多谢道长和沈大叔,我感觉好多了。”她从袖袋里掏出张纸条,“这是我师父留下的线索,说血河教的老巢在寒渊深处,大师兄他们可能也在那。”
沈清玄接过纸条,只见上面画着个复杂的符阵,与玄阳殿钟身上的“清正玄和”符文隐隐呼应。他抬头望向寒渊的方向,虽然依旧雾气弥漫,却已不再让人畏惧。
“五哥,我们走。”沈清玄将玉佩系在腰间,青钢剑上的霜花彻底消融,“去找大哥他们,把当年的真相查清楚,让这‘平安’玉佩,真正护得我们兄弟周全。”
沈砚用力点头,将斧头扛在肩上,又帮林晚晴拢了拢棉袄。三人踏着雪痕往寒渊深处走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们身后的雪地上,留下三道坚定的身影。远处的木屋旁,那两块合二为一的玉佩,正泛着温暖的金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