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青溪镇的屋檐,清玄就跟着娘往江边走。昨夜晾干的粗布衫叠在娘的竹篮里,篮底还压着那只装着爹旧信的木盒,走在石板路上时,能听见盒里信纸摩擦的细碎声响。
“你爹当年常在这里等渡船。”娘指着江边那棵歪脖子老柳树,树皮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他说等考中功名,就从这里接我们娘俩去京城,这些刻痕,是他数着日子刻的。”
清玄伸手抚过树皮,指尖触到一道深沟——沟里还嵌着半片枯叶,像是去年秋天没来得及落尽的念想。江面上的雾还没散,远处传来渡船的橹声,恍惚间竟像极了爹当年撑船时的节奏。
忽然,竹篮里的木盒“啪嗒”响了一声。娘弯腰去捡,却见盒盖开了,最底下那页泛黄的信纸掉在地上,被晨风吹得卷了边。清玄蹲下身去拾,指尖刚碰到纸角,就看见信纸背面用淡墨写着几行小字,笔迹比正面的清隽多了几分急促。
“这是……”娘凑过来,声音忽然顿住。
纸上写着:“近闻匪患扰境,秀儿若见此信,速带玄儿往南避之,切不可回村。吾已托人将细软埋于老宅东墙下,青砖为记。”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梅花印记——和娘腕上的胎记、木牌背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清玄的心猛地一沉。师父当年只说爹是被乱兵所害,却没提过“匪患”二字。他再翻回正面,那页信纸上“盼早归”的字迹还温着,可背面的叮嘱却藏着生死攸关的急迫,像是写的时候,门外已经响起了脚步声。
“老宅……是你外公家所在的林家村。”娘的声音有些发颤,手指捏着信纸边缘,指节泛白,“当年我逃荒出来,只敢往反方向走,怕匪兵追上来……竟不知道你爹还留了东西。”
两人正站在柳树下出神,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嗓音:“王嫂子,清玄小哥,这是要去江边?”
回头一看,是药铺老板挑着药箱走过来,箱檐上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他看见娘手里的信纸,脚步顿了顿,笑着问道:“这是啥旧物件?看着有些年头了。”
“是孩子他爹留下的信。”娘把信纸折好,放进木盒,“想着去江边看看,能不能找着当年的渡船。”
药铺老板的目光在木盒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林家村可别去啊,前阵子还有人说,那地方荒了十几年,连路都被野草盖了,说不定还有野兽。”
清玄看着他挑药箱的手——方才递姜汤时,他分明看见老板手腕上有一道浅疤,此刻被衣袖遮住大半,只露出一点淡粉色的痕迹。他忽然想起昨夜娘说的话:“你爹当年有个药童,叫阿贵,手上也有这么一道疤,是熬药时被药罐烫的。”
“多谢老板提醒。”清玄接过娘手里的竹篮,“我们就是随便逛逛,不往远走。”
药铺老板点点头,挑着药箱往镇西走,铜铃的声音渐渐远了。清玄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药箱底部的木纹——那纹路和爹旧信里提到的“青砖为记”的老宅墙砖,竟有几分相似的走向。
“你爹当年的药童,后来怎么样了?”清玄问道。
娘叹了口气,往江边走了两步:“听说匪兵进村那年,阿贵就不见了,有人说他跟着匪兵走了,也有人说他被杀害了……我当年逃出来,没敢打听太多。”
江雾慢慢散了,阳光落在水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清玄从怀里摸出那方木牌,木牌背面的梅花纹路被阳光照得清晰,和信纸上的印记、娘腕上的胎记,像是三颗连在一起的星。他忽然明白,爹留下的不只是信和细软,还有藏在这些旧物里的线索——或许阿贵根本没走,或许林家村的荒宅里,藏着当年匪患的真相。
“我们去林家村。”清玄握紧木牌,声音坚定。
娘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伸手理了理清玄的衣领:“也好,去看看你外公家的老宅子,也看看你爹留下的东西。只是路上要小心,别像当年那样冒失。”
两人沿着江边往南走,老柳树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落在石板路上,像是一条通往过去的路。清玄走在娘身边,能听见她轻轻的脚步声,还有竹篮里木盒碰撞的声响——那声响里,藏着爹未说出口的牵挂,藏着娘十几年的等待,也藏着他寻亲路上,终于要揭开的前尘往事。
走到渡口时,昨夜送他们来的船夫正解开船缆。看见两人,他笑着招手:“小哥儿,王嫂子,这是要过江?”
“想往林家村去,不知道渡船能到吗?”娘问道。
船夫挠了挠头:“林家村得往南走二十里,渡船只能到对岸的渡口,剩下的路得靠脚走。不过你们可得当心,那路上有片乱葬岗,听说夜里常闹鬼。”
清玄接过船夫递来的船桨,帮着把船推离岸边。娘坐在船尾,手里抱着木盒,目光望着远处的林家村方向。清玄看着水面上的船影,忽然觉得,这趟寻亲的路,从找到娘开始,才真正走进了最关键的一程——那些藏在旧信、旧疤、旧纹路里的真相,很快就要像江雾一样,慢慢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