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月光总带着水汽,今晚尤其亮,把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拓在青石板上,像幅浸了水的墨画。清玄站在王寡妇(如今他该唤作娘)家的院门外,手里攥着那支从灶台角落找出来的旧银簪——簪头的半朵梅花补全了,是娘昨夜就着油灯,用细银丝一点点续上的,虽不及原雕精巧,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暖。
“进来吧,汤刚温好。”娘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混着柴火气。清玄推开门,看见灶台上摆着个粗瓷碗,里面是红枣小米汤,汤面上浮着两颗油亮亮的花生——是今早他去码头帮船夫搬货,娘特意留给他的。
“这簪子,你爹当年送我的时候,说要等你长大,让你给我添上另一瓣梅花。”娘坐在矮凳上,借着月光理着刚纺好的棉线,“他总说,咱们一家人,就像这半朵花,缺了谁都不圆满。”
清玄把簪子递过去,指尖碰到娘的手,才发现她指腹上全是细小的裂口,是常年洗衣、纺线磨的。他想起前几日在镇西头看见的布庄,里面有软和的绒线手套,心里暗暗记着,等明日把货钱结了,就去买一双。
“对了,你爹留下的那些信,你再看看?”娘忽然起身,从床头的木盒里翻出个蓝布包,“前日整理旧物,在夹层里又摸出一页,怕是当年漏下的。”
清玄展开信纸,纸面已经发脆,字迹却依旧清挺。开头还是“寄妻林秀”,只是后半段多了些细碎话:“今秋漕运忙,我在码头见一老道,携一稚童,码头竟与你有三分像。那孩子怀里揣着块木牌,背面似有梅纹……我追了半里,终是没追上。许是我想你太甚,看花了眼。”
清玄的指尖猛地顿住——那年他约莫五岁,正是师父带他云游路过漕运码头的时候。原来爹当年竟见过他,只是阴差阳错,终究错过了。他喉间发涩,把信纸凑到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当年的墨香混着江风的味道。
“当年你爹总说,等攒够了钱,就带你去看钱塘江的潮。”娘的声音轻得像月光,“他说潮水涌起来的时候,像万马奔腾,能把所有烦心事都冲散。”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夹杂着孩童的哭腔:“林婶子,我娘……我娘晕过去了!”
是隔壁的二柱,他娘前几日在河边洗衣,不慎滑了一跤,伤了腰,这几日一直卧床。清玄和娘对视一眼,都站起身。娘抓过墙上的旧灯笼,清玄则顺手拎起墙角的药箱——那是他下山时带的,里面还有些师父留下的金疮药和活络散。
二柱家的屋门没撬,一推就开。昏暗中,只见一个妇人歪在床沿,脸色惨白,额角磕在床柱上,渗出血来。二柱抱着她的胳膊哭,眼泪把前襟都打湿了。
“别动她。”清玄快步上前,指尖搭在妇人腕上。脉象沉缓,是气血亏空又受了惊吓。他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在她人中、合谷两穴轻轻一点,又拿出活络散,用温水调了,“让她慢慢喝下去,半个时辰就能醒。”
娘则找了块干净的布巾,蘸了温水给妇人擦额角的血。灯光下,清玄看见娘的手很稳,不像平日里纺线时会微微发颤。他忽然想起,前几日王寡妇家的孩子咳嗽,娘也是这样,明明自己慌得手心冒汗,却能把药汤喂得一滴不洒。
“小哥儿,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二柱看着清玄收拾银针,眼里满是敬佩,“比镇上的郎中还厉害。”
“是我师父。”清玄把药箱盖好,“他说,医者仁心,能帮一个是一个。”
等妇人悠悠转醒,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清玄和娘才往回走。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娘忽然说:“你师父是个好人。当年若不是他,我怕是……”
话没说完,却被巷口的犬吠打断。清玄抬头,看见药铺老板正站在自家门口,手里举着盏油灯,像是在等谁。见他们过来,老板挠了挠头,把一个纸包递过来:“王嫂子,这是白天晒的陈皮,泡水喝能理气。还有……小哥儿,前几日你帮我修的药碾子,好用得很。”
清玄接过纸包,里面的陈皮还带着阳光的味道。他忽然明白,这青溪镇的日子,就像娘熬的小米汤,看着平淡,却藏着许多暖——药铺老板的尖刻里藏着软,二柱的哭腔里带着孝,就连巷口的老槐树,都把影子铺得踏踏实实,给晚归的人当路引。
回到院里时,月光正好落在窗台上。娘把那支补好的银簪插回鬓角,半朵梅在月光下闪着光,像是在笑。清玄看着娘的侧脸,忽然觉得,寻亲的路或许早就走完了——从他在药铺看见那支旧银簪开始,从娘摸着木牌掉眼泪开始,从这满院的月光和柴火气开始,他就已经找到家了。
灶台上的小米汤还温着,清玄端起来喝了一口,甜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院门外的老槐树上,有只夜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下去。月光把一切都笼在怀里,包括这迟来的团圆,和这满院的、踏踏实实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