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的雪下了三天三夜。沈砚和清玄蜷缩在山坳里的破庙中,火堆的火星溅在破旧的棉袍上,留下点点焦痕。清玄裹紧了怀里的药篓,篓里的醒心草用棉布层层裹着,叶片上还沾着关外特有的冻土碎末。
“哥,这雪再不停,咱们的干粮就真见底了。”清玄的声音带着颤,不是冷,是怕。破庙的门被狂风撞得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沈砚正用枣木杖拨弄火堆,杖头的山茶在火光里泛着暗红。他从怀里摸出块干硬的麦饼,掰成两半递过去:“再撑一天。雪停了咱们就下山,顺着陈先生地图上标的山道走,能近些。”
话刚落,庙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不是风声,是马蹄踏在积雪上的“咯吱”声,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轻响。沈砚猛地按住清玄的肩,将他往供桌下推,自己则握紧枣木杖,贴在破门后。
门被风撞开一道缝,雪沫子灌了进来。借着雪光,能看见三匹黑马立在庙外,马上的人穿着玄色棉袍,腰间佩着短刀,帽檐压得很低。为首的人翻身下马,脚步声很重,显然腿上带了伤。
“进去歇歇。”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却让沈砚的指尖猛地一颤——这声音,和他藏在药箱里的那卷旧录音带里的声线,竟有七分像。
三人走进庙时,火堆的光恰好照在为首那人的腿上。他左腿微跛,走路时需用手扶住马鞍,裤脚卷起的地方,露出一道陈旧的刀疤,形状像片残缺的山茶。
沈砚的心跳骤然快了。他想起陈跛子的绰号,想起那根枣木杖的刻痕,想起册子里“腿疾复发”的字迹。
“这位兄台,借个火。”跛腿人转向他,帽檐抬起,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角的皱纹里嵌着雪粒,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黑风口的星。
四目相对时,跛腿人突然僵住。他的目光落在沈砚握着枣木杖的手上,又慢慢移到杖头的山茶上,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问:“这杖……你从哪儿来的?”
沈砚没答,反而从怀里掏出那本线装册子,翻开合影那页。火光下,年轻的陈跛子与眼前的跛腿人渐渐重合。
“光绪二十七年,黑风口,沈怀安赠裘。”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光绪二十九年,您欲携醒心草南下,却因腿疾耽搁。”
跛腿人盯着册子上的字迹,手开始发抖。他猛地扯下腰间的短刀,刀鞘上刻着半朵山茶,与杖头的纹样严丝合缝。“沈兄……沈兄的儿子?”他蹲下身,手指抚过合影里沈怀安的脸,眼泪突然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我找了你们二十年!当年我在关外养伤,等能下床时,江南早已没了沈兄的踪迹……”
清玄从供桌下钻出来,抱着药篓走到他面前:“陈先生,我们找到醒心草了。”
跛腿人看着药篓里的草,又看了看沈砚,突然放声大笑,笑声里混着泪:“好,好啊!沈兄当年说,定魂散要救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代人。如今醒心草找到了,他的愿,该了了。”
雪还在下,破庙里的火堆却越烧越旺。沈砚将麦饼递到陈跛子手里,清玄给火堆添了柴。三人围坐炉边,听着风雪声,也听着那些被岁月埋了二十年的故事——关于药箱里的残方,关于襁褓上的山茶,关于一个郎中与一个跛子,在光绪末年的雪夜里,许下的诺言。
天亮时,雪停了。陈跛子拄着枣木杖走在最前,沈砚和清玄跟在后面,药篓里的醒心草在晨光里泛着青绿色。山道上的积雪被踩出一串脚印,朝着山下的方向,一直延伸到雾霭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