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的青石板缝里积着昨夜的雨,沈砚踩过去时,水花溅在裤脚,凉得像贴了片冰。秦仲山说在“老地方”等,这“老地方”是城西那间废弃的染坊——当年秦仲山关了药铺后,有人说见过他在这附近打转,如今看来,倒不是空穴来风。
染坊的木门朽得厉害,推的时候吱呀响,像是要把几十年的灰都抖下来。里头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破了的窗棂钻进来,照着堆在墙角的染缸,缸沿结着黑褐色的垢,闻着有股陈腐的靛蓝味。
“来了。”秦仲山的声音从染缸后传来,他没坐,就靠在缸边,手里捏着个陶瓶,瓶身是沈家用过的样式——当年沈家药铺的药瓶,都是沈怀安亲手烧的,瓶底有个极小的“安”字。
沈砚没应,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清玄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半块山茶碎布,指节因为用力泛白。方才来的路上,他把林先生补找到的卷宗塞给了沈砚——卷子里记着,民国二十七年春,秦仲山曾在南京见过沈怀安,只是那时沈怀安换了姓名,在一家小药铺当坐馆。
“这瓶是怀安兄给的。”秦仲山把陶瓶举起来,对着月光晃了晃,“当年他从南京捎信来,说让我别找他,说沈家的火是他自己放的,为的是躲‘那边’的人。”
“‘那边’是谁?”沈砚问。卷宗里没提“那边”,只说沈怀安夫妇当年似乎卷入了一桩与药材相关的案子,涉案的还有几家药行,后来都悄无声息地散了。
秦仲山叹了口气,把陶瓶揣回怀里:“是当年管‘官药’的人。民国二十五年,他们要沈怀安把‘定魂散’的方子交出来,说是要给某位大人物用。沈怀安不肯,说那方子有配伍禁忌,用不对会出人命。”
清玄突然插话:“可案卷里说火是人为的,还有巡捕看见有人从后墙翻走。”
“那是沈怀安故意引的人。”秦仲山往墙角退了退,后背抵着染缸,“他让我找了两个靠得住的伙计,假装是抢方子的,从后墙走,就是为了让‘那边’信他真的被人盯上了。他自己带着嫂子从地窖走的,地窖通着城外的水道。”
沈砚皱了皱眉。这说法和卷宗里的细节能对上,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沈怀安若真是为了躲人,何必把三岁的孩子留在原地?师父说当年找到他时,他就蹲在药铺墙角,离地窖口不过几步远。
“他为什么不带走沈砚?”沈砚盯着秦仲山的眼睛,月光下,老人的眼尾有很深的纹,像是藏了不少事。
秦仲山别开脸,看向破窗棂外的月亮:“他说……孩子留在这儿最安全。‘那边’要的是方子,不是孩子。而且他知道师父会路过,当年他和师父有旧,师父答应过他,若有难处,会照拂沈家后人。”
这话倒也说得通。师父当年确实常往城南去,说是去看一位“懂药的朋友”,想来就是沈怀安。
“那他现在在哪?”清玄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急,“你既然有他的信,肯定知道他在哪,对不对?”
秦仲山却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张泛黄的纸,递过来:“这是他最后一封信,民国三十一年寄的,说在北边落脚了,让我别再联系。之后就再没消息了。”
沈砚接过信纸,纸页薄得像蝉翼,上面的字迹是沈怀安的——他见过师父留下的沈怀安的方子,笔迹一模一样。信里没写具体地址,只说“此生长居北地,望弟保重,勿念”,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山茶花苞,和沈砚夹袄上的针法如出一辙。
“那‘定魂散’的方子,你当年为什么要找?”沈砚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前几日秦仲山来借方子时,说要给“受惊吓的孩子”用,现在想来,或许另有缘由。
秦仲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去年冬天,我在北边见过一个人,眉眼像嫂子。她病得重,说总梦见火,夜里睡不着。我想……或许‘定魂散’能管用。”
清玄愣了愣:“那你怎么不直说?”
“我不敢认。”秦仲山的声音有点抖,“当年我没护住怀安兄,没护住沈家药铺,我怕……怕真是嫂子,我没法跟她交代。”
后巷突然传来几声狗吠,远处的街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破窗棂照进来,落在秦仲山的脸上,能看见他眼角的泪。
沈砚抬手按了按清玄的肩,示意他别再问。有些事藏了太多年,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就像这染坊里的靛蓝味,缠了几十年,早就渗进了骨头里。
“若再见到像嫂子的人,”沈砚转身往门口走,“派人捎个信。”
秦仲山没应声,只靠在染缸边点了点头。
走出染坊时,清玄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秦仲山还站在原地,手里的陶瓶被他攥得很紧,像攥着块烧红的炭。
“哥,你信他的话吗?”清玄小声问,脚下踢到块小石子,石子滚进积水里,荡开一圈圈纹。
沈砚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忽明忽暗。“信一半。”他说,“至少知道爹娘当年没出事,就够了。”
至于剩下的一半,比如沈怀安为什么突然断了消息,比如秦仲山说的“北边”到底在哪,总有一天能弄清楚。就像当年清玄蹲在青城山凿哨子,知道总有一天能找到他;就像两块碎布拼在一起,总能凑成一朵完整的山茶。
巷口的风带着点湿意吹过来,沈砚摸了摸怀里的信纸,纸页贴着心口,暖烘烘的。他放慢脚步等清玄,兄弟俩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像当年在青城山的石阶上,小的跟着大的,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