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把最后一页信纸叠好时,指腹蹭过纸页边缘的毛边——这信纸是陈年的竹浆纸,边角已经发脆,墨迹却依旧清挺,是清玄师父的笔迹。
信是从青城山旧观的藏经阁暗格里找出来的。上个月山崩冲垮了后殿,清理瓦砾时才发现那藏在梁上的木匣,里头除了这几封书信,只有半块锈迹斑斑的铜符。
“……二十三年前秋,京中密探至山,言‘玄武’符现世,持符者可通三司密档。彼时你父尚在钦天监,因直言天象有异触怒权贵,已遭软禁……”
沈砚指尖停在“玄武符”三个字上。这名字他熟——半年前在江南追查漕运案时,死在他刀下的那个密探,怀里就揣着块刻着玄武纹的残符。当时只当是江湖帮派的信物,如今看来,牵扯的远比他想的深。
窗外的风卷着雨丝拍在窗棂上,嗒嗒作响。清玄端着刚温好的茶进来,看见他眉头紧锁,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师父的信里,是不是提了我爹娘的事?”
他声音放得轻。自下山寻亲,关于那对从未谋面的父母,他们只从师父零星的话里知道些碎片——父亲是钦天监的博士,母亲是医女,二十多年前突然“暴病身亡”,师父当年正是受他们所托,才把三岁的沈砚送下山,又收养了襁褓里的清玄。
沈砚把信递给他,声音沉:“不止。你看这里。”
清玄低头去看,目光落在信尾那段话上:“……‘玄武’非符,实乃人。当年钦天监有七人,各掌一星,合称‘北斗’。你父掌‘破军’,掌刑杀;另有掌‘文曲’者,隐于翰林院……若符现世,需寻‘文曲’对证,方能解你父冤屈。”
“北斗?”清玄抬眼,睫毛上沾了点从窗外飘进来的雨沫,“那现在……还能找到这位‘文曲’吗?”
沈砚没说话,伸手从怀里摸出块玉佩——就是当年和清玄那块“平安”玉凑成对的月牙佩,只是如今玉的背面,被他用小刀刻了个极浅的“苏”字。
“上个月在翰林院查档案时,见过个老编修,姓苏。”他指尖摩挲着那个“苏”字,“他书房里挂着幅星图,画的正是北斗七星,而且……他左手指节有个旧伤,和信里提的‘文曲’掌纹特征对得上。”
清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可翰林院那么多官,咱们直接去找他,万一认错了……”
“不会认错。”沈砚打断他,语气肯定,“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当时我假托查漕运旧档,他翻找时,指尖在‘二十三年前秋’那卷档册上顿了三次。”
话音刚落,院外突然传来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寻常访客的拖沓,是靴底碾过青石板的脆响,且不止一人。
沈砚猛地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刀上。清玄也跟着站起,指尖扣住了袖中藏的银针——他们住的这处小院在城郊,平日少有人来,这时候来的,多半不是善茬。
“谁?”沈砚扬声问,声音撞在雨幕里,带着回音。
院门外没应声,却传来“咔嗒”一声轻响——是锁舌被挑开的声音。
沈砚冲清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往内屋退。自己则贴着墙根挪到门边,猛地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三个黑衣人,都戴着斗笠,只露出下颌线,手里握着短刀,刀身泛着冷光,显然是淬过毒的。
为首的人没说话,直接挥刀刺过来。刀风带着雨腥气,快得很。沈砚侧身避开,手腕一翻,长刀出鞘,格开对方的刀。金属相撞的脆响在雨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
另外两个黑衣人立刻围上来,左右夹击。沈砚脚下踩着步法,刀身旋出个弧,逼退左边的人,又回身挡开右边的劈砍。他余光瞥见清玄已经退到内屋门口,正往窗台上放那木匣——那是要把信和铜符从窗户递出去,留个后手。
“别管那些!”沈砚低喝。他看出来了,这几人是冲着木匣来的,招招都往清玄那边逼。
为首的黑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突然变招,刀身斜挑,不是攻向沈砚,是直扑清玄手边的木匣!
清玄反应快,抬手就把木匣往怀里抱。可那刀来得太急,眼看就要划到他手臂——沈砚猛地转身,用自己的背挡了过去。
“嗤”的一声,短刀划破衣料,刺进了他后背。
“哥!”清玄惊呼出声。
沈砚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劈向那黑衣人脖颈。对方没想到他受了伤还敢硬攻,躲闪不及,被刀划中,踉跄着退了两步,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另外两个黑衣人见状,对视一眼,突然往后退。为首的那个捂着脖子,用嘶哑的声音说了句:“撤。”
三人转眼就消失在雨幕里,快得像从没出现过。
清玄扑过来扶沈砚,手指触到他后背的伤口,沾了满手的血。他声音发颤:“我、我给你包扎……”
“先别管伤。”沈砚按住他的手,喘着气,目光落在院门外的石板路上,“他们没追木匣,是在试探。”
试探他们手里到底有多少线索,试探“北斗”的事,他们知道了多少。
清玄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木匣,又看了眼沈砚后背渗出来的血,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脸色发白:“那现在……咱们怎么办?去不去找那个苏编修?”
沈砚靠在门框上,闭了闭眼。后背的伤口在疼,可心里更清楚——这雨一落,檐下的风就更急了。他们想躲,是躲不过去了。
“去。”他睁开眼时,眼神亮得很,“明天一早就去翰林院。”
而且得带着信和铜符去。有些账,也该当着“文曲”的面,好好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