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雪下得绵密,把沈府后院的那株老梅压得枝桠微弯。清玄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个素白信封,指尖冻得发红——这是方才整理书房旧物时,从父亲沈砚当年的砚台匣底摸出来的,信封边角已泛脆黄,封口处的火漆印却还清晰,印着个小小的“安”字。
是母亲的字迹。
他拆得极慢,生怕扯坏了纸页。信纸是极普通的竹纸,带着经年的潮气,上面的字却清隽,只是末尾几行洇了些水痕,像当年落过泪:
“阿砚亲启:见字如面。今晨推窗,见青城山雪落满阶,忽忆你当年总笑我怕冷,却总在寒夜把暖炉塞我手里。清玄今日满周岁了,眉眼像你,抓周时偏要去够你留下的那支旧笔,想来是个恋旧的性子。
前几日去后山采雪茶,遇着当年给你治伤的陈大夫,他说你体内寒毒或可寻东海鲛人珠缓解。我已托人打听海路,不日便启程。你在京中万事当心,不必挂怀我与清玄——待寻得珠草,我便带清玄来寻你。
只是昨夜梦你,见你立于宫墙下,衣上染血,我唤你,你不应。阿砚,你要等我。
妻 云舒 书于清玄周岁日”
清玄的指尖拂过“云舒”二字,喉间发紧。母亲的名字他是知道的,却从未听父亲细说过她的模样,只在父亲偶尔失神时,听他低低念过“云舒”,语气软得像怕惊散了什么。
“在看什么?”
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从外间回来的寒气。清玄回头时,正见他解下沾雪的披风,鬓角落了点雪沫,不知怎的,竟与信里“宫墙下衣上染血”的梦境奇异地重合了一瞬,让他心头猛地一揪。
“是……母亲的信。”他把信纸递过去,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旧时光。
沈砚接过信时,指尖明显顿了一下。他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窗外的雪光落在他脸上,竟让他眼角的细纹都清晰了些。清玄看着他的指腹反复摩挲过“待寻得珠草,我便带清玄来寻你”那行字,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等到。”沈砚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她走的那年,清玄刚满三岁。”
清玄怔住。他一直以为母亲是病逝的,父亲从未细说过缘由。
“东海之行遇了海难?”他轻声问。
沈砚摇头,把信纸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像是要借体温焐热那点旧迹:“是被当年构陷我的人截了。他们知道她去寻鲛人珠,在半路设了伏。”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株老梅,雪落在梅蕊上,簌簌地落,“我收到消息时,只寻到她随身携带的半块‘安’字佩——就是你从小戴的那块。”
清玄下意识摸向颈间。那半块玉佩他戴了十六年,边缘被磨得光滑,原来另一半,竟随母亲去了。
“那封信……父亲早知道?”
“当年她写信时,我正因遭人构陷被囚在京郊别院,根本收不到。”沈砚的声音低了些,“后来平反出狱,回青城山整理她的遗物,才在她的梳妆匣底找着这信的副本。这封……该是她誊写时落在砚台匣里的,我竟一直没发现。”
他抬手,轻轻按在清玄的头上,掌心带着薄茧,却很暖:“她信里说你抓周要够我的笔,其实你小时候还爱抓她的衣角。她总说,等你长大,要教你认青城山的云,认后院的梅,还要教你……像她一样,写一手好字。”
清玄的眼眶热了。他从未见过母亲,却在这寥寥数行的信里,在父亲的话语里,拼凑出她的模样:会在雪天采茶,会把暖炉塞给爱人,会在信里写“你要等我”,也会在孩子抓周时,悄悄记下他够笔的模样。
“父亲,”清玄抬头,看见沈砚鬓角的雪沫已化了,留下浅浅的湿痕,“明年开春,我们去青城山吧。”
沈砚愣了愣,随即笑了,眼角的细纹里落了点光:“好。去看看她种的那株玉兰,去给她……带枝后山的雪茶。”
窗外的雪还在下,老梅的枝桠上,雪落无声。清玄望着父亲把信贴身收好的动作,忽然觉得,那些沉在岁月里的故影,那些沾了霜的旧信,都不是凉的。
就像母亲信里写的“你要等我”,其实从未落空——父亲等了许多年,他也等了许多年,如今虽不能再相见,却能循着这些旧迹,把她的模样,牢牢记在心里。
雪光落在窗纸上,暖黄的光晕里,仿佛有风吹过青城山的阶,吹起竹纸的边角,也吹来了许多年前,那个女子提笔写信时,眼角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