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走得比来时沉重。
柳长根被沈砚半扶半搀着,脚步踉跄,却异常顺从。他怀里依旧抱着那只木鸢,只是不再嘟囔“飞不高了”,偶尔会抬头看看沈砚,又看看清玄,浑浊的眼睛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个突然找到主心骨的孩子。
清玄走在最后,手里攥着那枚“平安”玉佩,指尖几乎要嵌进玉纹里。麻纸上那些潦草的字迹总在眼前晃——“黑风寨余孽”“邪术”“混入”……每一个字都像根细刺,扎得他心口发疼。
原来娘不是受害者,是勇士。可这样的勇士,被困在黑石岭那座死山里,该有多难?
“哥,”他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说……娘现在还在据点里吗?会不会已经……”
“不会。”沈砚的声音打断了他,斩钉截铁,“那封信里说她‘设法混入’,说明她有自保的办法。而且……”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清玄一眼,眼神里带着刻意的镇定,“她还等着我们去找她,怎么会先走?”
清玄点点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哥哥是在安慰他,可心里那点慌,却像被风吹起的草籽,落得到处都是。
走到山坳时,日头已偏西。来时见过的那片小树林,此刻在暮色里显得有些阴森,树影幢幢,像蹲伏着什么野兽。
沈砚忽然停住脚,侧耳听了听。
风穿过树叶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脚步声?
“怎么了,哥?”清玄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别着师父给的几张符纸,虽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却能让他稍微安心些。
“别说话,跟紧我。”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动声色地把柳长根往自己身后拉了拉。他的目光扫过树林深处,那里的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浓,隐约能看到几团晃动的黑影。
不是山民,也不是猎户。那些人的步伐太轻,太有章法,像是……专门等着他们的。
他心里一沉。难道是黑风寨的人?他们怎么会知道他们去了柳溪村?
没等他细想,树林里已经窜出几个黑衣人。
一共五个,都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淬了冷光的眼睛。他们手里握着短刃,和他记忆里那把划破父亲后背的刀,一模一样。
“抓住他们!”为首的黑衣人低喝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砂纸。
沈砚几乎是本能地把清玄和柳长根往身后推:“跑!往镇上跑!”
清玄却没动。他看着那些扑过来的黑衣人,看着他们手里闪着寒光的刀,忽然想起师父教过的剑法——虽没真正与人交手过,可那些招式早已刻在骨子里。他反手抽出一直别在腰间的软剑,剑鞘是师父给的普通竹鞘,此刻被他握在手里,竟生出几分底气。
“哥,一起走!”他低喝一声,手腕一翻,软剑“噌”地出鞘,月光落在剑身上,泛着冷冽的光。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半大孩子手里会有剑,动作顿了一下。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清玄已经剑尖斜挑,逼退了最前面的人。他的招式还带着青涩,却胜在干净利落,带着青城剑法特有的灵动。
“有点意思。”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声,“看来这小道士还有点本事。”
沈砚趁机拉起柳长根,往清玄身边靠了靠。他没学过功夫,只能捡起地上一块趁手的石头,死死攥在手里,眼睛紧紧盯着那些黑衣人,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退路。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拦我们?”他沉声问,试图拖延时间。
“到了阴曹地府,问阎王爷去!”黑衣人懒得废话,挥刀又冲了上来。
清玄不敢怠慢,软剑舞得像团银光,护住身后两人。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额头上很快渗出汗珠,落在睫毛上,有点涩。
“哥,找机会带舅舅走!”他大喊着,剑尖猛地刺向一人的手腕。
那人显然没想到他这么敢打,慌忙躲闪,却还是被划破了皮,血珠瞬间涌了出来。
“找死!”那人怒喝一声,攻势更猛。
沈砚看得心急如焚,却又帮不上忙。他忽然注意到柳长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舅舅死死盯着那些黑衣人,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为首的黑衣人忽然改变了目标,刀光一转,竟朝着毫无防备的柳长根砍去!
“舅舅!”沈砚目眦欲裂,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挡在前面。
清玄也惊出一身冷汗,挥剑去救,却已来不及。
眼看刀就要落在沈砚背上,柳长根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猛地推开沈砚,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藏在腰间的短斧——那是他做木匠活时用的,此刻被他握在手里,竟带着股骇人的狠劲。
“哐当”一声巨响,短斧硬生生架住了短刃。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头会有这么大力气,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柳长根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迸出惊人的亮光,他死死盯着那黑衣人,忽然嘶吼起来:“是你们!是你们这些畜生!我认得你手里的刀!当年就是你们,把云芝拖走的!”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蚀骨的恨意,不像是个神智不清的人。
黑衣人显然也愣了,随即冷笑:“原来是个装疯卖傻的老东西。正好,今天就把你们一窝端了,省得再去黑石岭报信!”
黑石岭!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他们果然是黑风寨的人!而且他们知道他们去过柳溪村,知道他们发现了黑石岭的秘密!
“清玄,护好舅舅!”沈砚大喊一声,捡起地上的石头就朝那为首的黑衣人砸去。
混乱中,清玄的软剑不知被谁打飞了,他急得想去捡,却被两人缠住。沈砚没练过武,很快就被一人逼得连连后退,胳膊上被划了一刀,血瞬间染红了袖子。
“哥!”清玄目眦欲裂,想去帮忙,却被死死拦住。
柳长根见状,红了眼睛,举着短斧就朝那伤了沈砚的人冲去,嘴里喊着:“我跟你们拼了!为了云芝!为了孩子们!”
可他毕竟老了,动作迟缓,没几下就被那人一脚踹倒在地,短斧也飞了出去。
“舅舅!”
“老头!”
沈砚和清玄同时大喊,想去扶他,却被黑衣人死死挡住。
为首的黑衣人走到柳长根面前,用刀指着他的脖子,冷笑:“老东西,下辈子记着,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就在他的刀要落下的瞬间,一道白光突然从斜刺里飞了过来,精准地打在他的手腕上。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短刃“哐当”落地。
众人都愣住了,循声望去。
只见树林口站着个穿着青布道袍的中年道士,手里握着柄拂尘,眉眼清癯,正冷冷地看着他们。月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光晕。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也敢如此行凶?”道士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威严,“当我青城弟子是摆设么?”
清玄猛地睁大了眼睛:“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