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寒雾尚未完全散去,凌风率领的四十三骑(包括驮马)已悄然远离了铁山堡的视线。队伍沉默地行进在荒凉的官道上,马蹄包裹厚布,尽可能减少声响。
最初的行程压抑而艰难。伤员们强忍着痛苦,努力控着马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孙疤脸不时回头低吼着催促,眼神却同样带着疲惫。狗娃紧紧跟在凌风身侧,努力记着路途的特征,小脸绷得紧紧的。
凌风一马当先,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地形。他根据云娜的描述和脑中模糊的地图记忆,引领着队伍避开开阔地带,穿梭于丘陵和干涸的河床之间。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不知疲倦,唯有偶尔因牵动伤口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露出他并非铁打。
日头逐渐升高,温度却并未如预期般回暖,反而变得有些闷热。空气中的风也带上了尘土的气息。
“校尉,这鬼天气……”孙疤脸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喘着粗气抱怨道,“还没到地方就这么邪性?”
凌风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沉声道:“快了。都打起精神,越靠近赤炎山,会越热。节省体力,减少不必要的说话。”
果然,随着队伍继续向东南方向深入,周遭的环境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地面的植被越来越稀疏,露出大片大片赤红色的土壤和裸露的岩石。空气变得干燥滚烫,吸入口鼻都带着一股灼烧感。风吹过,卷起红色的沙尘,打得人脸颊生疼。
“我的娘嘞……这啥鬼地方?”一个士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
战马也开始焦躁不安,打着响鼻,步伐变得沉重。
凌风下令减缓速度,让众人取出水囊,小口饮水。“水省着点喝,到了地方,水源是难题。”
他回想起云娜的警告:赤炎山白日酷热难当。亲眼所见,亲身感受,才知这“酷热”二字的分量。这恶劣的环境,本身就是一道巨大的天然屏障。
午后,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呈现出诡异暗红色的山峦轮廓。那就是赤炎山。即使在远处,也能看到山体上空因高温而扭曲的空气波纹,整座山仿佛在无声地燃烧。
“下马休息半个时辰。”凌风下令,“孙疤脸,带两个人,往前摸五里,侦查情况,注意隐蔽,看看有无哨卡暗桩。”
“是!”孙疤脸点了两个最机灵的老兵,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前潜去。
其余人纷纷下马,寻找背阴的巨石稍作喘息。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喝水的声音。酷热和疲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凌风靠在一块滚烫的石头背面,摊开那张简陋的地图,再次与狗娃核对方位。
“校尉,云娜姑娘说的那条采药小道,大概在山西侧那片看起来像被刀劈过的峭壁下面。”狗娃指着地图,小声道。
凌风凝目远眺,默默记下特征。
半个时辰后,孙疤脸三人回来了,个个满头大汗,嘴唇干裂。
“校尉,前面果然有哨卡!”孙疤脸压低声音,语速很快,“设在进山唯一的那条豁口上,垒了石墙,摆了鹿角,上面至少有十几个弓手,看得紧得很!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情况不容乐观。强攻一个装备齐全、居高临下的哨卡,就算能拿下,也必然损失惨重,而且立刻会惊动山上的主力。
“绕路。”凌风没有丝毫犹豫,“走西侧,找那条采药小道。”
队伍再次启程,远远避开主路口,沿着赤炎山的外围绕行。山路崎岖难行,碎石遍地,酷热更甚。不时有士兵因体力不支或战马失蹄而险些摔倒。
足足耗费了一个多时辰,他们才艰难地绕到山西侧。眼前是几乎垂直的、色彩斑斓的峭壁,被风雨侵蚀出千奇百怪的形状,果然如同被巨斧劈砍过一般。峭壁下方堆积着大量的碎石滑坡,几乎看不到路的痕迹。
“散开找!注意岩缝和巨石后面!”凌风下令。
众人分散开来,忍着酷热,在乱石堆中仔细搜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日头开始偏西,但温度丝毫没有降低。
“头儿!这里!”忽然,狗娃在一个巨大的、风化的岩石后面发出低呼。
凌风立刻赶过去。只见岩石与峭壁的缝隙间,隐约有一条极其狭窄、被碎石和枯草几乎完全掩盖的小径,蜿蜒向上,没入峭壁的阴影之中。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就是它了!”凌风眼中闪过一抹亮光。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小径的状况,极其难走,仅容一人牵马勉强通过,有些地段甚至需要攀爬。
“孙疤脸,你带十个人,留守在此处看管马匹,建立隐蔽营地,作为接应。”
“其余人,跟我上!轻装,只带兵刃、弩箭和一日水粮!”
命令下达,无人异议。孙疤脸虽然不甘,但也知道马匹无法通过如此险峻的小路。
凌风拔出佩刀,砍掉一些碍事的枯藤,第一个踏上了那条隐秘小径。狗娃紧随其后,然后是其他挑选出的三十名士兵。人人面色凝重,小心翼翼地在陡峭崎岖的小路上攀爬。
小径比想象的更加难行。脚下碎石松动,头顶偶尔有风化的小石块簌簌落下。酷热和攀爬消耗着他们本就不多的体力。汗水浸湿了衣甲,流进伤口,带来一阵阵刺痛。
凌风一言不发,默默在前开路,不时伸手拉一把后面的弟兄。
就在他们艰难攀爬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即将到达一处相对平缓的台地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警惕的喝问:
“什么人?!站住!”
紧接着,是弓弦拉动的声音!
小径上方,一块巨石后面,赫然转出两个手持猎弓、穿着简陋皮甲的山匪哨兵!他们显然也没料到这条几乎废弃的小路上竟然会有人,脸上充满了惊愕和警惕。
狭路相逢!
凌风心脏猛地一缩,反应却快如闪电!在对方箭矢即将离弦的瞬间,他身体猛地向侧方岩壁一贴,同时低吼:“低头!”
咻!咻!
两支箭矢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岩壁!
“动手!”凌风厉喝的同时,手中早已扣紧的弩箭已然抬起!
崩!
一声短促的弦响!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山匪哨兵应声而倒,咽喉处多了一个血洞!
几乎在同一时间,凌风身后的两名老兵也毫不犹豫地扣动了弩机!另一名哨兵刚想躲回巨石后,也被两支弩箭同时命中胸口和腹部,惨叫着栽倒。
电光火石间,两名哨兵已被清除。
但刚才的喝问声和惨叫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快!上去!”凌风低吼,率先冲上那块台地。
台地不大,后面似乎连接着一条更宽阔些的山道,显然是通往山寨的方向。
“校尉!动静肯定惊动上面了!”狗娃气喘吁吁地道,脸色发白。
凌风脸色凝重,快速扫视四周环境。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是继续沿着山道强攻上去?还是立刻原路撤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道上方的林子里(虽然植被稀少,但仍有少量耐旱的灌木和怪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略显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下面怎么回事?!”
“老六?黑子?回话!”
更多的山匪正在赶来!而且听声音,人数不少!
绝境,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