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递来水桶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稳定而有力。而他头顶那几行淡淡的银色弹幕,像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林晚宁的心湖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她怎么这么瘦了?手也……】
【退婚的事,必须尽快查清楚。】
【……得想办法,让她吃点好的。】
关心?内疚?还是某种她尚未理解的试探?
林晚宁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惊疑。无论这银色弹幕意味着什么,在情况未明之前,与这个气场强大、背景复杂的男人过多牵扯,绝非明智之举。
她手上微微用力,想要接过水桶。
陆沉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目光在她破损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终究还是松开了手。
“谢谢。”林晚宁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她提起那桶对于她现在体力而言颇为沉重的水,脚步有些虚浮地转身离开,没有再多看陆沉野一眼。
背后那道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一直追随着她,直到拐过墙角,才消失不见。
林晚宁靠在土坯墙上,微微喘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不是因为少女怀春,而是源于一种被强大猎食者盯上的本能警觉,以及那匪夷所思的银色弹幕带来的困惑。
这金手指,看来比她想象的更复杂。红色代表明确的恶意,那银色……代表善意或关切?还是说,代表某种“因果”或“任务”?
她甩甩头,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生存和积累资本。陆沉野和他的弹幕,只是一个需要观察的变量。
回到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前,还没进门,就听见王翠花指桑骂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某些人啊,仗着撞了邪,就敢顶撞长辈,挑轻怕重!也不知道那脏东西走了没有,别把晦气带回家门!哎呦,我这腰啊,挑了一天粪,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林晚宁眼神一冷,提着水桶走了进去。
王翠花正叉着腰,对着在灶间忙碌的李秀兰抱怨,一看见林晚宁,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忌惮,但更多的还是怨毒。她头顶的红色弹幕疯狂滚动:
【死丫头回来了!肯定是她搞的鬼!害我去挑粪!】
【不行,这口气我咽不下!必须想个法子把她赶出去!】
【等向军的钱到手……看她还怎么嚣张!】
林晚宁只当没看见,也没听见,径直把水倒进灶间门口的水缸里。
李秀兰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和破损的手,心疼得直抹眼泪:“晚宁,快歇歇,妈给你留了糊糊。”
那所谓的糊糊,不过是掺杂了大量野菜和少量玉米碴子的稀粥,照得见人影。
林晚宁心里发酸,却冲母亲笑了笑:“妈,我没事。”
弟弟林朝阳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兴奋:“姐,你真厉害!今天把二婶气得够呛!她真偷了队里的玉米面?”
林晚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别声张,心里有数就行。”
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她羽翼未丰,家里父母又软弱,需要借力打力。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宁白天照常去上工,凭借意志力熬过身体的疲惫,同时更加细致地观察着生产队的人和事。她发现,记分员赵国强虽然有点小精明,但大体还算公正,对偷奸耍滑的王翠花之流颇为不满。大队书记周为民是个严肃正派的老革命,看重实干。
她刻意在小组长检查时,将自己负责的田埂收拾得格外干净利落,偶尔还会“无意间”提到一两个关于田间管理、看似懵懂实则切中要害的小问题,引得小组长多看了她几眼。
“晚宁丫头,最近……脑子好像灵光了些?”小组长私下对赵国强嘀咕。
赵国强看着记分本上林晚宁名字后面清一色的“甲等”评工,点了点头:“是比以前强多了,不像她二婶,光会耍嘴皮子。”
这些细微的变化,林晚宁通过周围人态度和偶尔飘过的中性或略带善意的弹幕捕捉到了。她在默默积累着无形的“信用”。
而陆沉野,似乎并没有立刻离开前进大队。他住在村尾一处闲置的旧房子里,深居简出。林晚宁偶尔会在上下工的路上远远瞥见他的身影,他总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或是修理农具,或是和书记队长说几句话。每次,他头顶都会稳定地飘过银色的弹幕,内容大同小异:
【气色还是不好。】
【需要补充蛋白质。】
【资料还没到。】
他在观察她,并且似乎在为她筹划着什么。这种无声的关注,让林晚宁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但奇异的是,并未感觉到威胁。那银色弹幕,像是一种……笨拙的守护?
这天傍晚下工,林晚宁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经过村口那片小树林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红梅姐,你就借我看看吧!我就看一眼!保证不弄坏!”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是邻居家的小草。
“滚开!弄脏了你赔得起吗?这可是高中课本!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另一个骄纵的声音,正是她的堂妹林红梅。
高中课本!
林晚宁的脚步瞬间顿住,心脏猛地一跳。她悄无声息地靠近几步,隐在一棵大树后。
只见林红梅得意地扬着手里两本封面磨损、但依旧珍贵的书籍,一本是《代数》,一本是《物理》。小草眼巴巴地看着,满脸渴望。
林红梅头顶的红色弹幕炫耀般地跳动着:
【哼,土包子,也配看书?这书可是……】
【等我复习好了,考上大学,看你们谁还敢看不起我!】
林晚宁眼神微眯。林红梅竟然有高中课本?来源恐怕不正。而且,她也在打高考的主意?虽然距离消息公布还有两年,但有些嗅觉灵敏的家庭,已经开始悄悄准备了。
必须拿到课本!或者至少,有机会翻阅、抄录!
她正思索着如何介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需要帮忙吗?”
林晚宁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陆沉野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暮色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他看着她,眼神依旧深邃,但银色弹幕再次浮现:
【她在看什么?那两本书……】
【她想要?】
【或许……】
林晚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到了多少?听到了多少?他猜到她的意图了吗?
“不用。”她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不能欠他人情,尤其是在目的性如此明确的时候。
陆沉野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拒绝,目光越过她,扫了一眼树林里仍在争执的两人,然后又落回她脸上,淡淡道:“林红梅的书,是记分员赵国强帮她从公社废品站淘来的,用了队里的名义。”
他顿了顿,看着林晚宁骤然锐利起来的眼神,补充道:“赵国强的儿子,想参军。”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迈着沉稳的步子离开了。仿佛他只是路过,只是恰好提供了两条看似无关的信息。
林晚宁站在原地,心潮起伏。
他不仅告诉了她课本的来源,还点出了关键人物赵国强的软肋——他儿子想参军!而陆沉野,一个退伍军人,很可能在征兵方面拥有一定的影响力或者人脉。
这是一个交易?还是一个……单纯的帮助?
那银色弹幕再次掠过:【希望能帮到她。】
机会很快来了。
两天后,轮到林晚宁家负责打扫大队部的院子。她主动请缨,并且“恰好”选择在赵国强来大队部对账本的时候,格外卖力地将院角和书记办公室门口都清扫得一尘不染。
赵国强夹着账本出来,看到满头细汗、脸色苍白却依旧认真干活的林晚宁,难得地主动开口:“晚宁丫头,歇会儿吧,差不多就行了。”
林晚宁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腼腆和渴望的笑容:“赵叔,我不累。就是……就是打扫的时候,看到会议室角落里堆着些旧报纸和废纸,好像有些带字的……我能看看吗?保证不弄坏,也不耽误干活!”
她说得小心翼翼,眼神纯净,像一个渴望知识却又不敢奢求的少女。
赵国强愣了一下。这年头,主动要“带字的”东西看的年轻人可不多,尤其是女孩子。他想起前几天小组长的话,又看看林晚宁最近确实踏实肯干,心里动了动。
“那些都是没用的废纸,你要看就拿去看吧,别耽误正事就行。”他摆摆手,没太在意。
“谢谢赵叔!”林晚宁脸上绽放出真诚的惊喜,眼睛亮晶晶的。
就在这时,她似乎不经意地,用极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恰好能让赵国强听到的音量喃喃道:“……要是能有几本旧课本看看就好了……也不知道当兵都需要学点啥……”
声音很轻,但“当兵”、“学点啥”这几个关键词,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了赵国强的神经上。
他正准备离开的脚步猛地顿住,霍然回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晚宁。
林晚宁却仿佛毫无所觉,已经欢快地跑到会议室角落,去翻捡那些废纸了,只留给他一个单薄而专注的背影。
赵国强站在原地,眼神变幻不定。这丫头……是无心之言,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她最近的变化,难道跟这个有关?陆沉野前几天好像也问过关于废品站旧书的事……
各种念头在赵国强脑海里飞快转了一圈。他儿子想参军的事,他私下跑过关系,但都没什么准信。如果……如果这丫头真能通过陆沉野那边搭上点线……
几天后,下工时分,赵国强叫住了正准备回家的林晚宁。
他左右看看没人,从随身挎着的旧帆布包里,掏出两本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书,迅速塞到林晚宁手里,压低声音:“丫头,拿着!别声张!好好看!”
林晚宁摸着那熟悉的厚度和形状,心脏狂跳。她打开报纸一角,果然是两本高中课本——《数学》和《化学》!虽然同样破旧,但比林红梅那两本看起来完整得多!
“赵叔,这……”她抬头,眼中是真实的激动和感激。
“废品站找的,没几个钱。”赵国强打断她,眼神意味深长,“好好学知识,总没坏处。听说……当兵也要有文化才行。”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一句。
林晚宁瞬间明了。她用力点头,将书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稀世珍宝:“赵叔,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的期望!”
她知道,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交易。她得到了课本,而赵国强,则在陆沉野和她这里,下了一个小小的注。
拥有了课本,林晚宁的生活仿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每天下工后,无论多累,她都会躲在灶间或者屋后,借着微弱的煤油灯光或者月光,如饥似渴地啃读起来。前世的知识底子还在,很多内容理解起来并不困难,难的是将这个时代的表述方式与后世的知识体系融会贯通。
李秀兰和林建国看到女儿如此用功,既心疼又有些不解,但终究没说什么。林朝阳则对姐姐充满了崇拜,偶尔会凑过来问几个字,林晚宁也耐心教他。
知识的获取,让她在这个陌生时代,终于找到了一丝脚踏实地的安全感和对抗命运的底气。
然而,平静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这天晚上,林晚宁正躲在屋后借着月光默背化学公式,王翠花趿拉着鞋出来倒洗脚水,眼尖地瞥见了她手里模糊的书本轮廓。
“死丫头,鬼鬼祟祟干嘛呢?”王翠花狐疑地凑近,待看清那确实是书,而且不是她女儿林红梅那两本时,三角眼瞬间瞪圆了,声音陡然拔高,“书?!你哪来的书?好啊!你敢偷东西?!”
她像是抓住了天大的把柄,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红色弹幕如同喷发的火山:
【哈哈!可让我逮着了!这书肯定是偷的!】
【看你这回怎么狡辩!非把你送去批斗不可!】
【这下看谁还能护着你!】
林晚宁心中一惊,但面上却迅速镇定下来。她将书本合上,藏在身后,冷静地看着状若疯癫的王翠花:“二婶,你胡说什么?这书是……”
“是什么是?你就是偷的!”王翠花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冲上来就要抢书,“人赃并获!我看你往哪儿跑!当家的!快出来!抓贼啊!”
她的嚎叫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瞬间惊动了左邻右舍,几扇窗户后面亮起了灯光,有人探头探脑。
林建国和李秀兰也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脸色煞白。
“她二婶,怎么回事?晚宁偷啥了?”林建国声音发颤。
“偷啥?偷书!”王翠花指着林晚宁,唾沫横飞,“大家快来看啊!林晚宁偷书!资本主义的苗头!必须严惩!”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对着林晚宁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在这个年代,“偷窃”加上“书本”这种敏感物品,足以毁掉一个人。
林晚宁孤立无援地站在中间,紧紧攥着身后的书本,大脑飞速运转。直接说出赵国强?不行,那会把他牵扯进来,断了自己以后的资源。说是捡的?恐怕没人信。
怎么办?
就在气氛最紧张,王翠花得意洋洋准备上来强行抢书“证物”的时刻,一个冷硬的声音如同寒冰,骤然划破了嘈杂:
“书是我给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沉野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所有的月光,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脸色冷峻,目光如刀,直直射向王翠花。
“你有什么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