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长走了。
日子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松垮下来,随即又被拧上了新的发条,以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精准的节奏重新转动。秦政的生活被焊死在了修炼室和训练场的两点一线上。唯一的变量,是那个晚上负责给他“入定”的人。新来的老道士也是龙虎山的,一张脸像是用黄蜡捏出来的,从没见过一丝笑纹。他点的香,劲儿比张道长的猛多了,那股子混合着松脂和某种未知草药的味道直冲天灵盖,熏得秦政好几次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下一秒就要呛得灵魂出窍,提前得道了。
“金丹计划”没停,但从主菜降格成了饭后那碟不吃可惜、吃了又占肚子的鸡肋。秦政每天还是得像吞子弹一样,把一把闻着像生锈铁块混着烂泥的丹药灌进喉咙。研发组那帮科学狂人也没闲着,听说正捣鼓用高压釜去“催熟”丹药,甚至想用粒子束去“轰”里面的有效成分。赵美姬有次路过,甩给秦政一句评语:“有点进展。恭喜你,药丸的味道从‘想死’,升级到了‘想死但还能再忍忍’的级别。”
整个507所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它依然在运转,像一台浸在深海里的巨型机械,齿轮咬合的声音被无边的水压吞没,只剩下沉闷的共振。走廊里脚步声都比平时轻了三分,食堂里连筷子碰碗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每个人都心照不宣,他们在等。等一个横跨亚欧大陆的信号。
日历一页页翻过,cERN那边,静得像一潭死水。
张道长每天的加密邮件倒是准时抵达,像一份来自异世界的晨报。刘主任会亲自打印,然后和方以岑那帮智囊一起,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恨不得用显微镜去抠字缝。邮件里百分之九十九是关于Lhc升级的技术细节,什么“探测器几何构型优化”,什么“夸克-胶子等离子体”,剩下百分之一,是道长冷不丁冒出来的“恍兮惚兮,其中有象”之类的玄学呓语。他们就像一群最虔诚的解经人,试图从这堆物理公式和道家天书的混合物里,破译出来自前线的神谕。
结果是,什么都没有。道长仿佛真的乐不思蜀,沉浸在数据和公式的海洋里了。
那股子压抑,像湿冷的雾气,开始渗进507所的每个角落。希望这东西最磨人,它让你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秦政每天累得像条死狗,瘫在床上,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冒出个念头:老道长……靠谱吗?万一他猜错了呢?那自己现在每天吞的这些“毒药”,受的这些罪,不都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就在这种念头快要把他逼疯的时候,他和姜芸被叫进了刘主任的办公室。
没有开场白,刘主任直接摁下了全息投影的开关。
光幕亮起,一片郁郁葱葱的北美红杉林。下一秒,画面拉远,秦政的瞳孔骤然收缩。森林正中央,一个直径超过五百米的完美圆形空洞,像被上帝用饼干模具狠狠摁了一下。洞的边缘,断裂的千年巨木切口光滑如镜。
“三天前,北美。周边所有电子设备失效三分钟。美方对外宣称是‘超大规模未知地质活动’。”刘主任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只有指尖在控制板上划过时,带出轻微的颤音。
画面一闪,切换到深海。无边的黑暗里,一艘潜艇的探照灯惊恐地晃动。幽蓝色的光芒凭空撕裂了海水,织成一张巨大的电网。
“昨天,南太平洋。”刘主任说,“一头巨型乌贼,碰了一下,就成了粉末。这是它传回的最后影像。那片海域,现在是生命的禁区。”
没等秦政缓过神,第三段视频已经开始播放。天寒地冻的西伯利亚,镜头剧烈摇晃,全是俄语的尖叫。一个十几米高的半透明人形,正从融化的冻土里爬起来,它没有脸,身体像一块活动的巨大冰晶。镜头前的一切,都在它走过时迅速凝结、碎裂。
“六小时前,我们截获的信号。”
视频戛然而止,只剩一片雪花。刘主任关掉投影,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设备散热的低鸣。
“我们的时间,”刘主任看着被骇人影像震慑住的两人,一字一顿,像是在把钉子敲进木头,“不多了。”
话音未落,他桌上那台红色加密通讯器,猛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蜂鸣!那声音尖锐得像手术刀,瞬间划破了办公室的死寂。
刘主任几乎是弹射出去,一把拍在接通键上,吼道:“刘振国!”
“主任!”听筒里的声音激动到变调,几乎是在嘶吼,“欧洲!是张道长的信号!”
空气凝固了。下一秒,刘主任已经切换了指挥中心的主屏幕。
巨幕左右分割。
左边,cERN主控制室,无数金发碧眼的科学家像临考的学生,紧张地盯着屏幕。
右边,一个微型摄像头传回的晃动画面,张道长穿着白色研究服,坐在休息室里,闭目垂眉,手指在膝上有节奏地敲着,像在调校一台无形的精密仪器。
“ten, nine, eight…”
冰冷的倒计时,通过扬声器,敲打在507所每个人的心脏上。秦政感觉自己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three, two, one…Inject! collision!”
指令落下,模拟图像上,两束光流狠狠撞碎在一起!
数据狂潮瞬间刷满了所有屏幕。cERN控制室里爆发出礼节性的欢呼,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次完美的常规实验。
但在右边那个小窗口里——
一直如老僧入定的张道长,身体猛地一弓,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胸口!
他双眼豁然睁开!
透过像素不高的镜头,秦政清晰地看到,那双苍老的瞳孔深处,燃起了两点针尖大小、却亮得无法逼视的金色火焰!
“来了!”
张道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回,嘶哑、颤抖,混杂着一种近乎疯癫的狂喜!
“我……我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