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既定,徐渊即刻传令心腹,将人手与资源按部署调拨到位。各条线的负责人纷纷通过加密电报、心腹信使传来进展,他只需在书房内审阅文件、听取简报,余下的时间反倒落得清净。
民国十八年七月三日,晨曦微露,上海法租界霞飞路已渐有了生气。徐公馆那两扇镌刻着缠枝莲纹的铁门,在晨光中泛着厚重的铜光,与周围的欧式洋房相映成趣。这栋三层的气派建筑,是徐家在上海滩立足的象征,也是徐渊运筹帷幄的中枢。
彼时的上海滩,正值盛夏时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暖意,阳光炽热而耀眼。霞飞路,作为上海滩最繁华的街道之一,更是展现出了它无与伦比的魅力。道路两旁,尖顶教堂的钟楼高耸入云,其独特的建筑风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圆弧形阳台的公寓错落有致地排列着,阳台上的花朵竞相绽放,给人一种温馨而浪漫的感觉;立柱林立的银行大楼庄严肃穆,透露出一种财富与权力的气息。
每一栋建筑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故事,它们见证了租界的历史变迁,也承载了无数人的梦想与希望。这些建筑风格各异,有的是欧式古典,有的是现代简约,还有的是中西合璧,它们相互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
沿街的橱窗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进口商品,香水、绸缎、钟表等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接。这些商品不仅展示了当时最先进的工艺和设计,更体现了上海滩作为国际化大都市的地位。虽然此时霓虹灯尚未点亮,但透过橱窗的玻璃,依然可以想象到夜晚时这里将会是怎样的流光溢彩、灯火辉煌。
正是因为这样的景象,霞飞路被人称为“东方香榭丽舍”,成为了上海滩的一张名片,吸引着来自各地的人们前来观光、购物和享受生活。
浓密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铺着沥青的街道上。早起的黄包车夫拉着车子匆匆而过,车铃叮当作响;有轨电车沿着铁轨缓缓前行,“叮当——叮当——”的声响穿透晨雾;偶尔驶过的小汽车摁着短促的喇叭,与商贩们的吆喝声、行人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织就一幅鲜活的摩登都市画卷。
一辆黑色的福特model A轿车缓缓驶出徐公馆铁门,车身锃亮,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这是上个月刚从美国运抵的最新款车型,在整个上海滩也寥寥无几。车后座,徐渊身着一身浅色亚麻西装,面料是从印度进口的上等货,剪裁得恰到好处,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沉稳。领口系着一条宝蓝色丝绸领带,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也添了几分贵气。
时光荏苒,如今二十九岁的他,已经完全摆脱了数年前刚刚接手家族产业时的那份青涩和稚嫩。在商海的波涛汹涌中摸爬滚打,他也算是历经了无数次的挑战和考验。
在棉纱生意的战场上,他曾经与洋行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斗智斗勇。面对强大的对手,他毫不退缩,运用自己的智慧和策略,巧妙地应对着洋行的各种手段和阴谋。
而在武术修行的道路上,他更是早起晚睡,勤奋刻苦。每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在公馆花园时,他便早已开始了打拳练气的训练。他与手下的武师们相互切磋,推手过招,不断提升自己的劲力掌控。
在与租界巡捕房、地方军阀以及各种帮派势力的周旋中,他更是见多了明枪暗箭、尔虞我诈。然而,这些经历并没有让他变得世故圆滑,反而在他的眉宇间渐渐积蕴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深邃。那是一种历经风雨后沉淀下来的从容与锐利,让人不敢轻易小觑。
徐渊坐在车内,指尖轻轻叩击着膝盖,目光透过车窗,凝视着街景。车窗外的上海,正逐渐苏醒过来。商铺陆续打开大门,迎接新一天的顾客;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街道上开始热闹起来,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然而,他心中却十分清楚,这看似繁荣的表面下,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危机和隐患。远在大洋彼岸的美国,华尔街股市的泡沫早已膨胀到了极致,随时都有可能破裂。而这一旦发生,必将引发全球性的经济危机,给世界带来巨大的冲击。他与梅隆家族敲定的“沽空”计划,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只待那历史性的崩塌时刻到来。
而国内的局势同样暗流涌动。南京国民政府虽已成立数年,名义上统一了全国,但地方军阀仍手握兵权,明里暗里与中央博弈;租界内的洋人依旧享有特权,遇事只认治外法权;帮派势力盘踞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与商界、政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上海滩的繁华,本就是各方势力拉扯下的畸形产物。
“先生,是直接过铁路去南京吗?”司机老王的声音打断了徐渊的思绪。老王跟着徐家多年,为人沉稳可靠,是徐渊颇为信任的司机之一,此刻他透过后视镜,语气恭敬地询问。
徐渊收回目光,微微点头:“嗯,直接去颐和路。”
话音刚落,轿车拐上主干道,朝着沪宁铁路车站的方向驶去。如今沪宁铁路早已畅通无阻,火车朝发夕至,双城之间的穿梭,比往日节省了近一半的时间。徐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开始梳理自己国内诸多计划的得失。
汽车驶过沪宁铁路南京站,沿着新铺的柏油马路往市区行去。相较于上海十里洋场不分昼夜的喧嚣,作为国民政府新都的南京,透着一股精心规划的规整——街道宽阔平直,两旁的悬铃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偶有穿着中山装的公职人员匆匆走过,眉宇间带着政治中心特有的严谨,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肃穆。
行至颐和路一带,周遭的氛围愈发清幽。这里是南京城的“贵人区”,高墙深院连绵成片,黑铁大门上雕着精致的花纹,门后是藏在绿树浓荫里的洋房别墅。不同于上海租界的西洋热闹,此处的宁静带着隐秘的气场,每一栋宅邸都沉默地彰显着主人的身份——或是手握权柄的政府要员,或是富甲一方的商贾巨擘,连过往的汽车都自觉放慢了速度,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徐渊的福特model A缓缓停在颐和路126号门前。这是一栋现代风格的花园洋房,米白色的外墙搭配深绿色的百叶窗,门前庭院打理得一丝不苟:草坪修剪得平平整整,月季花丛开得正盛,几株石榴树缀着红灯笼似的花骨朵,连石子铺就的小径都干干净净,透着女主人的细腻心思。
车子刚驶入庭院,徐渊便抬眼望向门廊——陈殊妍正站在雕花栏杆旁的荫凉里,身姿窈窕,像一株迎着晨光的白莲。
她今日的装扮,将新时代大家闺秀的雅致与朝气揉得恰到好处。一身藕荷色乔其纱旗袍,料子轻薄如蝉翼,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长度恰好及踝,行走间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旗袍的立领衬得她脖颈修长,斜襟上镶着极细的米白色蕾丝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既不张扬,又添了几分柔美感。
她剪了时下金陵女大学生中最流行的“学生头”,短发微微烫出柔和的卷度,拢在耳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丽的眉眼。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手中握着一顶精致的白色手编礼帽,帽檐缀着一圈同色系的缎带,旁边的小手袋是珍珠色的,上面绣着小小的玉兰花,与她身上的气质相得益彰。脸上带着刚毕业的姑娘特有的鲜活,眼神里藏着对典礼的期待,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听到汽车熄火的声响,陈殊妍立刻抬眼望来,看见徐渊推开车门下车,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那笑容像破开云层的阳光,让整个庭院都亮了几分。她提着旗袍下摆,快步迎了上来,声音里带着点轻快的雀跃:“等你好一会儿了,刚才还跟管家说,会不会上海那边临时有事耽搁了。”
徐渊大步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从她手中接过那只珍珠色的小手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眼中漾开带着暖意的欣赏:“答应了要来参加我们殊妍的毕业典礼,就算天大的事,也得先给你腾出来。”他抬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准备好了吗,陈大小姐?今天整个金陵女大的目光,都得围着你转——你可是绝对的主角。”
被他说得脸颊微红,陈殊妍轻轻跺脚,语气里带着点娇嗔:“什么主角呀,就是跟同学们一起走个过场,领个文凭而已。”话虽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她顿了顿,目光从他的浅灰西装扫到锃亮的皮鞋,小声补充道,“不过……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还有,你今天这身很好看,比上次在上海宴会上穿的还精神。”
徐渊低笑出声,顺势为她拉开后座车门,动作体贴又绅士,掌心虚扶着车门上沿,避免她碰头:“总不能穿着随便来,要是给我们即将毕业的女学士丢了面子,我可担待不起。”他朝车内抬了抬下巴,语气温柔,“请吧,我的陈学士,咱们去见证你人生里的重要时刻。”
陈殊妍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心头像浸了蜜似的甜,弯腰坐进车里时,耳尖还带着淡淡的红晕。车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落在她带着笑意的脸上,也落在徐渊握着方向盘的手上——从上海到南京的奔波,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妥帖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