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的码头还浸在离别的余温里,人声、汽笛声、搬运工的号子混在江风里,像团拧不开的乱麻。送走岳父一家时,岳父拍着徐渊肩膀说“照顾好殊妍”的声音,还在陈殊妍耳边轻晃。汽车驶离时,她瞥了眼后视镜,码头的人群缩成模糊的小点,才轻轻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
车过外白渡桥,像是穿过道无形的屏障。刚才还挤着黄包车、挑着货担的街道忽然清爽起来——法租界的路是新铺的柏油,踩上去悄无声息,两旁的悬铃木剪得整整齐齐,树影在米白色的洋楼墙上晃出细碎的光斑。偶尔有戴礼帽的洋人牵着卷毛狗走过,马车跑得不疾不徐,连空气里都飘着面包房的黄油香,和码头的咸腥气彻底分开了。
直到黑漆铁艺大门撞进视线,陈殊妍才直了直身子。那门做得极讲究,缠枝莲的花纹是铸铜的,被打磨得发亮,在午后太阳下泛着温润的光。门房早候在门边,见汽车过来,手里的黄铜门闩“咔嗒”一声抽开,两扇门缓缓往两边退,露出里头藏着的天地。
汽车碾过铺着细碎石子的车道,车轮声都轻了些。中央草坪修得像块绿绒毯,连草叶的高度都像是量过的,几株修剪成球形的冬青立在草坪边,衬得中间的喷水池愈发清亮——池子里的白瓷天鹅正吐着水柱,水珠落进水里,溅起一圈圈细浪,映得阳光碎成金片。
停在主楼门前时,陈殊妍先看见了那几级白色大理石台阶。石面光得能照出人影,边缘却打磨得圆润,不扎脚。台阶两侧的盆栽是两株巨大的南洋杉,针叶绿得发黑,花盆是青灰色的陶缸,缸身上刻着云纹,看着就有些年头。她跟着徐渊下车,脚踩在台阶上时,才真正抬眼打量这座房子:红砖是那种温润的赭红色,砖缝里没半点杂尘,白色窗棂是新刷的漆,亮得晃眼。三楼的露台挑出来,围着雕花的铁栏杆,几盆三角梅从栏杆边垂下来,红得热闹。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里,映着天上的云,云慢慢飘,窗里的影子也慢慢动,倒比南洋常见的木窗多了些灵秀。
“这里……便是我们在上海的家了。”徐渊的手轻轻覆上来,他的掌心温温的,陈殊妍才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进了大厅,最先撞进感官的是凉。头顶的水晶吊灯垂得老高,灯上的玻璃坠子一串串的,把阳光折得四处都是,倒让厅里比外头凉了好几度。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得能照出吊灯的影子,走上去时,鞋跟敲出“笃笃”的响,又被空旷的厅子荡出些回音。墙上挂着幅西洋油画,画的是海边的船,色彩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旁边却挨着幅水墨画,画的是江南的桥,寥寥几笔,水都像是在流。
红木沙发摆在厅中央,扶手上铺着丝绒垫子,是柔和的米黄色。沙发边立着台留声机,喇叭是铜的,擦得锃亮,旁边的钢琴盖半开着,琴键白得像玉。几个仆人穿着藏青色的制服,领口系着白布条,见他们进来,都微微弯着腰,齐声说“先生,太太”,声音不高,却齐整得很。
陈殊妍想起南洋的家,木头房子架在半空,风吹过,地板会轻轻晃,院里的芒果树总掉果子,“咚”一声砸在地上。那里热闹,带着烟火气,可这里不同——连沙发扶手上的雕花都是细细打磨过的,留声机的喇叭口都没半点灰,连仆人的制服袖口都熨得平平整整。这不是单靠钱堆出来的,是日子过到细处,才有的讲究。她轻轻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淡淡的香,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是木头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沉静的味道,像这座房子一样,藏着上海滩顶厉害的底气。
“累了吧?”徐渊接过侍女递来的温茶,亲手递给陈殊妍,引她在舒适的沙发上坐下,“今天起得早,又奔波送行。”他的动作自然体贴,目光始终关注着她的情绪。
陈殊妍接过茶盏,微微点头:“是有一点。”她环顾着这巨大而略显空旷的华丽厅堂,轻声说,“这里很漂亮,很气派……只是,突然少了父亲母亲和哥哥姐姐们的热闹,觉得有些……太安静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和对陌生环境的些微不适。
徐渊了然,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这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和安慰的动作。
“我知道你舍不得岳父岳母他们。”他低声说,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但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你是这里的女主人,你想把它布置成什么样子都可以。想热闹些,我们就多邀请你的同学、朋友来玩,或者……以后我们多生几个孩子,让这里充满孩子的笑声,好不好?”最后一句带上了些许温柔的调侃。
陈殊妍被他这话逗得脸颊微红,轻轻捶了他一下,离愁却也因此冲淡了不少。她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陈殊妍抬起头时,鬓边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眼底还带着几分刚下定决心的执拗。她攥着徐渊的袖口,指节微微用力:“夫君,前几日我已给金陵女大的校长去了信。我……想申请提前毕业。”
话出口的瞬间,她看见徐渊眉头微扬,眼里浮起明显的惊讶。“提前毕业?”他扶着她肩膀的手松了松,语气里满是不解,“为何如此匆忙?你在学校的课业一向出色,先生们不是常夸你国文和西洋画都有灵气?还差不到两个月便毕业,何必急在这一时?”
“正是因为时间短,才想早些了结。”陈殊妍仰头看他,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些。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上的雕花,声音放轻却字字清晰:“从前在南洋,母亲总说‘既入一家门,便担一家责’。如今我是你的妻子,总不能还像从前那样,一半时间在南京住校,一半时间奔波在路上。你在上海有诸多事务要忙,这公馆里里外外也需人照料,我想尽快完成学业,安心留在你身边,做个合格的徐太太,把家里打理得妥帖,让你进门时能有口热汤,伏案时能少些牵挂。”
她受的教养里,“妻子”二字总与“周全”“牺牲”绑在一起,仿佛只有把自己嵌进“家庭”这框架里,才算尽到本分。说这些时,她垂着眼,竟有些怕徐渊觉得她心思浅,只念着闺阁琐事。
徐渊静静听着,看着她明明眼里还闪着对课堂的眷恋,却硬要摆出“愿洗手作羹汤”的模样,心里又暖又觉好笑。他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指腹蹭过发间的软绒,声音放得温软:“殊妍,你有这份心,我欢喜得很。但你不必为了这些,把学业硬生生掐断。”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往自己膝头放,让她掌心贴着自己温热的掌心:“学习哪里是‘牺牲’?那是让你眼睛更亮、心里更宽的事。你上次跟我说,校图书馆新到了一批西洋画册,说想临摹到毕业;还说想跟着史先生学完《昭明文选》,这些难道都忘了?”
陈殊妍愣了愣,那些藏在心底的欢喜被他一一说破,脸颊微微发烫。
“上海也有极好的图书馆,”徐渊继续道,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静安寺那边有个外文图书馆,我让人去办了借阅证,里面的画册比金陵女大的还全。你若喜欢史先生的课,我去请他每月来上海小住几日,在家里给你讲书便是。至于金陵女大的学业,你若想按部就班读完,我每周五下午陪你去南京,住两晚,周日晚上再回来;你若想住校,我便每周末去看你——不过是几小时的车程,算不得什么奔波。”
他忽然抬手捧起她的脸,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目光亮得像落了星光:“我娶的是陈殊妍,是那个能对着一幅画讲半日光景,能背《漱玉词》时眼里发亮的姑娘。我希望你永远是这样的陈殊妍,快乐、充实,有自己想做的事。你是我的妻子,更是你自己,不必为了‘徐太太’这三个字,把自己困住。”
“家是我们俩的,该一起经营,却不是让你一个人退后半步来成全。”他说得认真,拇指轻轻蹭过她的下颌,“你想继续读书,我便陪你往返南京;你想换个方向,学些新东西,我便给你找老师、寻资料。哪怕你就是想每日在花园里画画、看书,什么都不做,也没关系。”
陈殊妍怔怔地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个年代的男子,大多盼着妻子“温顺听话,安守内宅”,她从未想过,徐渊会把“你自己”这三个字看得这样重。他不是要一个打理家事的工具,是真的在意她愿不愿意、快不快乐。
“真的……可以吗?”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不敢相信的颤音。
“当然。”徐渊笑了,眼底漾着温柔的光,“在我这里,你永远有得选。”
他话音刚落,陈殊妍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棉质衬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他身上特有的雪松气息,让人莫名安心。刚才还萦绕心头的离愁,还有初到陌生环境的惶惑,像是被这几句话轻轻拂去了。
她抬起头时,看见窗外的阳光正落在花园的草坪上,喷水池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连廊下的藤椅都晒得暖融融的。这座原本只觉“华丽空旷”的公馆,因为他这几句“你可以做自己”,忽然就有了烟火气,有了“家”的温度。
“那……我下周还是回南京上课吧。”她蹭了蹭他的胸口,声音里带着释然的笑意,“史先生上周说,要讲李清照的《金石录后序》,我不想错过。”
“好。”徐渊笑着拍了拍她的背,“都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