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往西斜了斜,把人影拉得老长。
林凡朝着林老三使了个眼色,俩人一前一后往村东头走。
太爷住的老院子在坡上,土坯墙爬满了牵牛花,门口那棵老槐树得俩汉子合抱才能围住。
太爷在家不?林凡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的芦花鸡扑棱棱飞起来。
正坐在门槛上编筐的太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是小凡啊,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咋有空过来?
老人手里的柳条在指间翻飞,筐沿渐渐有了模样。
有事跟您商量,林凡往石凳上坐,想拉着大伙进山找营生,得您来掌舵。
话音刚落,院外就吵吵嚷嚷起来。
林老三领着人跟过来,男女老少挤了一院子,槐树下的石碾子上都坐了俩婆娘。
林石头娘还在抹眼泪,被旁人拽着胳膊往里头让。
太爷把柳条往筐里一插,慢悠悠站起身:多大的事,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太爷,林凡直截了当,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想带着大伙去山里采,可这事得立个规矩,不然要乱套。
规矩?蹲在碾子旁的林老四哼了声,前儿个说要进山,今儿个就立规矩,林凡你怕是早算计好了吧?
算计?林凡往前凑了半步,我算计着让你家小子冬天能穿上棉鞋,算不算?
算计着三叔公家的租子能还上,算不算?
林老四脸涨得通红,抓着衣角的手紧了紧。
都闭嘴!太爷往台阶上一拍烟杆,铜烟锅子撞得石屑乱飞,让他说!
院子里霎时静了,只有墙角的秋虫在叫。
林凡清了清嗓子:五户一组,这是之前说的。
每组选个领头的,得是见过些世面,能拿主意的。
我看老三就行。人群里有人喊。
林老三梗着脖子摆摆手:我不行,嘴笨。
众人一阵哄笑。
我来!林满仓把猎刀往腰上一别,刀鞘撞在石头上叮当作响,山里的路我闭着眼都能摸,论领头,我比你们谁都强!
你那老胳膊老腿?林老四又开了腔,真遇上熊瞎子,你是能跑还是能打?
我打不过不会喊人?林满仓瞪圆了眼,往地上啐了口,总比你这缩头乌龟强,除了会嚼舌根还会啥?
俩人眼对眼,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方脸上。
旁边的婆娘赶紧拉,你一言我一语劝着,院子里又乱成一锅粥。
太爷重重咳了声,烟杆在台阶上敲得邦邦响:选五个领头的就行,别太多,满仓算一个,剩下的你们自己商量。
这话一出,吵吵声小了些。
有人提名这个,有人举荐那个,争来争去没个定数。
林凡看着这光景,突然开口:让石头他娘也领一组。
所有人都愣住了。石头娘红着眼眶摆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能行?
咋不行?林凡看着她,你男人摔断腿后,家里里里外外靠你撑着,论心细,院里没人比得过你。
进山采药材就得心细,不然把毒草当宝贝,哭都来不及。
石头娘嘴唇哆嗦着,想说啥又咽了回去,抹了把脸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行。太爷点了头,再选个年轻力壮的,二柱你来吧。
正在给太爷递水的林二柱手一抖,水洒了半瓢:我?我怕管不住人。
管不住就揍!太爷眼睛一瞪,你爹当年领着人修水渠,谁敢炸刺?
你这怂样,白长了这身肉!
林二柱脖子一梗,把水瓢往缸沿上一磕:行!我来!谁要是不听话,我拳头可不认人!
一会儿,五个领头的定了,院里安静了些。
林满仓往石碾子上一坐,掏出烟荷包:分账的事得说清楚,别到时候卖了钱,有人揣自己兜里。
公用的一成放太爷这儿,谁也动不了。林凡指了指石桌上的碎银子,今后卖了东西,先扣出公用,剩下的按劳分。
咋算劳?有人追问,是按采的多少,还是按力气大小?
我来记!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扭头一看,是村西头的林秀才,手里还攥着支毛笔。
他前些年考功名没中,在家教几个娃娃认字,是村里少数识文断字的人。
我拿本子记着,谁采了多少药材,谁打了啥野物,都写得明明白白。
林秀才推了推鼻梁上的破镜片,到时候按册子分,多劳多得,少劳少得,谁也别想耍赖。
秀才公办事,我们信得过。有人应和。
林秀才挺了挺胸脯,把毛笔往笔筒里一插。
还有,林凡往院外望了望,进山得有家伙什。家里有猎刀弓箭的都带上,没有的跟我吱声,我想法子弄些斧头砍刀来。
你能弄着?林满仓挑眉,前阵子县里铁匠铺的刀都被征走了,说是给兵爷们用。
我有路子。林凡没细说,三天后砖石到了,我去镇上顺便弄。
三天后?林石头突然站起来,那三天后就能进山了?
急啥?林凡瞪他一眼,头三天先在家学本事。上午我教认药材,满仓叔教看脚印辨野兽,下午二柱哥教扎陷阱,石头娘教怎么把药材晒得好。
都学会了,再组队进山。
学不会咋办?有人嘟囔。
学不会就别去!太爷把烟杆往腰间一别,别到时候丢了小命,还得连累旁人。
这话像块石头压在众人心里,刚才还热热闹闹的院子,气氛沉了沉。
林凡见场面冷了下来,插了句嘴:“实在学不会的,可以来我的工地上工,钱比其他地方高两成。”
林老四蹲在地上抠着泥块,突然抬头:要是真挣着钱了,卖货的事......
我去卖。林凡说得干脆,我认识县城里的铺子,价给得公道。
你们谁要是不信,可以跟着去看,不过来回的脚力钱得自己出。
我信!林石头第一个喊,林凡哥能盖起大院子,就肯定能把货卖好!
他娘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衣角,没拽动。
太爷往台阶上坐,背往土墙上一靠,就这么定了。各家出一个人,男的女的都行,只要能干活。
公用的钱我锁在柜子里,秀才记的册子跟我对账。
卖了钱,按册子分,谁也别想多占一分。
老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个铜锁,往石桌上一放,锁芯在夕阳下闪着光。
散了吧。太爷挥挥手,回去跟家里人合计合计,明儿个一早,想干的到我这儿来报个名。
人群慢慢往外挪,三三两两地议论着。
林满仓走的时候拍了拍林凡的肩膀:小子,好好干,别让人戳脊梁骨。
林二柱凑过来:砖石到了,墙还砌不砌?
林凡望着远处的深山,眼里亮得很,墙要砌,钱也要挣,两不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