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在林夜心底燃着一簇细弱的火苗,明明能照见前路微光,却暖不透周身悄然裹拢的寒意。那日茶肆撞见的探子,如同一颗石子砸进静湖,表面的涟漪早被时光抚平,水下的暗流却在无人察觉处,愈发汹涌地奔涌。
接下来几日,海滨小镇依旧维持着往日的模样——晨光里渔船归港,市集上叫卖声裹着海腥味飘远,孩童追着海风在巷口嬉闹。可林夜的感知早已绷紧如弓弦,能清晰捕捉到空气里那丝不同寻常的紧绷: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在海平面上的厚重云层,明明还未落下雨,却让人连呼吸都觉滞涩。
陌生面孔多了。不仅有先前见过的青云阁修士,偶尔还能瞥见玄冰宗标志性的蓝白袍角,在街巷拐角处一闪而过。他们不再像初来时那般带着宗门修士的张扬,反倒刻意收敛了灵力气息,混在挑着货担的客商、扛着渔网的渔民中间,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像蛰伏的猎犬,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处屋檐、每一个行人,连墙角蜷缩的流浪猫都没放过。
更让林夜心头警铃暗响的是,这些人的探查,正变得越来越有针对性。
一日清晨,他牵着苏晚晴去市集买新鲜蔬果。在街角的鱼摊前,林夜正弯腰挑拣海虾,眼角余光却瞥见斜后方一个青衣人——那人看似蹲在摊前翻捡海螺,指尖却摩挲着一枚灰扑扑的罗盘,罗盘盘面蒙着薄尘,像是常年压在箱底的旧物,毫不起眼。
就在这时,苏晚晴被鱼摊旁竹筐里的贝壳吸引,踮着脚凑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枚缀着淡紫色纹路的海螺。几乎是同时,青衣人手中的罗盘突然微微一颤,指针竟无视了周遭的铁器干扰,极其隐晦地偏向苏晚晴的方向,还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蜂鸣,若不是林夜早已凝神戒备,恐怕只会当它是风吹过的杂音。
青衣人动作骤然顿住,垂着的眼皮猛地抬起,原本平淡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直直锁定了苏晚晴的背影。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审视,像是猎人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林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面上却依旧平静。他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一步,恰好挡在苏晚晴与青衣人之间,同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指尖轻轻捏了捏她的胳膊,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闲聊:“晚晴,别总盯着贝壳看,你看那边——有你上次说想吃的甜果。”
苏晚晴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乖乖地跟着他转身,彻底脱离了青衣人的视线。
林夜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并未消失,依旧黏在他们的背影上,尤其是落在苏晚晴身上时,停留了更久。直到两人走到水果摊前,他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想来是青衣人按了罗盘上的什么机关,那蜂鸣与指针的异动,该是彻底消失了。
他没回头,却能猜到青衣人此刻的动作:或许正皱着眉思索,或许已在心里默默记下他与苏晚晴的形貌——一个牵着女孩的青衣男子,女孩穿浅蓝布裙,对彩色贝壳格外好奇。
那不是普通的探查法器。林夜心头明镜似的,那罗盘分明是专门针对灵魂波动、精神异常,或是特殊能量体的侦测仪器。这些宗门,果然不是盲目搜寻,而是带着精准的“工具”来的。
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顺着脚腕往上爬,一点点漫过心口,连呼吸都带着凉意。他不敢再多停留,牵着苏晚晴的手,用比来时快一倍的速度穿过市集,避开那些看似无意打量他们的目光,径直回了海边小院。
“吱呀”一声推开院门,再“哐当”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林夜紧绷的脊背才微微垮了些,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苏晚晴似乎也察觉到他情绪里的烦躁,没有像往常那样跑去院角看盆栽,而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小手悄悄拽住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看他,清澈的眸子里没了往日的懵懂,竟浮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像是小动物感知到主人的焦虑,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
“没事。”林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和,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苏晚晴攥着衣角的手背,掌心的温度尽量放得温柔,“就是有点累了,我们先进屋。”
可他自己清楚,事情绝不会“没事”。那些窥探的目光、精准的仪器,不过是前奏,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当夜,月被厚重的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海涛声裹着潮气拍上岸,比往日更沉闷,像是巨人压抑的喘息,一下下撞在院墙上。
林夜没睡,也没进入梦界。他盘膝坐在窗下的阴影里,将自身的灵力与气息收得干干净净,如同融入黑暗的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的神识则像一张无形的蛛网,以小院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向四周蔓延——掠过院墙外的老槐树,缠上不远处的礁石,甚至探进海边停泊的渔船底,细细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动静。
他在等,也在查。他知道,白日的试探过后,夜里必然会有动作。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的时刻,异动终于来了。
不是修士破门而入的莽撞,没有灵力波动,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近乎诡异的“渗透”。
一道墨黑色的阴影,淡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却又带着液体般的黏腻,从院墙底部的缝隙里缓缓渗了进来。它没有固定的形态,落在地面上时像一滩融化的墨,顺着砖缝慢慢流动,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降了温,透着一股令人骨头发冷的死寂。
它更像一只无形的眼睛,贴着地面扫过小院的每一寸土地——从柴房门口的劈柴堆,到院角的水缸,最后停在苏晚晴居住的房间窗外,在那里盘旋了许久,像是在确认屋内的气息,又像是在标记位置。
林夜屏住呼吸,将自身的存在感压到最低,目光冷冷地“锁”着那道墨影。他能清晰感觉到,墨影上的气息与青云阁、玄冰宗的修士截然不同——没有修士的灵气,没有活物的生气,只有一种冰冷的、机械的“目的感”,仿佛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探查与标记。
是基金会!
这个念头瞬间在林夜脑海里炸开。只有那个隐藏在世界阴影里,专门收容、研究各种“异常”的组织,才会使用如此诡异又专业的手段——他们从不屑于像宗门那样张扬,只会像毒蛇般潜伏,在猎物毫无察觉时,递出致命的一击。
那道墨影在窗下停留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似乎终于确认了目标,随即如同潮水般退去,顺着原路渗回院墙缝隙,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林夜的错觉。
小院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海涛声依旧,却显得比刚才更压抑。
林夜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一片冰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不仅青云阁、玄冰宗这些宗门势力在搜寻苏晚晴,连基金会这只隐藏在幕后的巨手,也终于伸到了这里。而且,他们的手段比宗门更隐秘,更防不胜防——宗门修士至少还能通过灵力感知察觉,可基金会的探查,却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
那道墨影,只是一个开始。它来确认目标、标记位置,下一次再来的,恐怕就是带着“收容装置”的小队了。
林夜站起身,走到院中央。云层偶尔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漏下来,照亮他一半的侧脸,线条冷硬如石刻,另一半则隐在黑暗里,看不真切情绪。
不能再等了。
被动躲藏,只会像待在逐渐收紧的网里,等到网绳勒到脖子时,再想挣扎就晚了。宗门和基金会,就是两张这样的网,一张从明处收,一张从暗处拢,而他和苏晚晴,就是网中央那两条无处可逃的鱼。
他必须行动。要么在网彻底收紧前,找到破网而出的路;要么……就在这张网里,为自己和苏晚晴打造一个足够坚固的“水晶宫”——一个能隔绝所有窥探、抵御所有攻击的地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苏晚晴的房间,窗纸上映着微弱的月光,能想象到屋内女孩安睡的模样。她还不知道,一场足以将她吞噬的风暴,已经逼到了门前。
林夜握紧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脆响。
梦界里的据点,必须加快建设——不仅要扩大范围,还要加固壁垒,最好能布下防御阵法,让它真正成为能遮风挡雨的避难所。而苏晚晴……或许不能再只待在现实世界里了。
一个大胆又危险的计划,开始在他心底萌芽:或许,可以尝试将苏晚晴的意识,更深入地与梦界据点绑定,甚至让她的灵魂在据点里得到滋养——可这样做的风险极大,一旦失败,苏晚晴本就破碎的灵魂,可能会彻底溃散。
可现在,他已经没有太多选择了。
院墙外的海涛声又响了起来,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暗流早已涌到门前,退路,正在一寸寸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