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洪承畴的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位手握辽东十数万大军、被崇祯皇帝倚为国之柱石的经略大人,此刻正眉头紧锁,凝视着面前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血迹和硝烟味的于少卿。
在于少卿身旁,只站着一人,是此次行动中幸存的破阵营队副,张远。
其余的人,都被于少卿以“重伤需即刻救治”为由,安置在了亲兵营中,并下了最严厉的封口令。
“你是说,你带的三十名破阵营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只是摧毁了敌军一个藏在山洞里的‘火器工坊’?”
洪承畴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听不出喜怒。但他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却微微泛白。
破阵营,那是他从关宁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每一个都身经百战,以一当十。
于少卿更是他一手提拔的将才,智勇双全。这样一支力量,竟在一个小小的山洞前,折损至此?
“回禀督师,”于少卿神色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末将所言,句句属实。那并非寻常工坊,而是隐炎卫一个……极其重要的据点。”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将早已在腹中盘算了无数遍的说辞,缓缓道出。
“末将斗胆推测,隐炎卫在火药制作上,取得了颠覆性的突破。”
“哦?”洪承畴的眼中,终于透出一丝锐利的光芒,“何以见得?”
“末将亲眼所见。”于少卿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块用油布包裹的、已经碎裂的剑尖残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其一,是他们的‘甲’。隐炎卫的首领,能凭空生出一道无形气盾,我军神臂弩在十步之内,竟不能穿透。末将认为,那并非武功,而是一种由特殊‘火药’驱动的护身甲胄。”
“其二,是他们的‘兵’。他们有一种无需人力的‘铁人’,或者说,是一种构造精密的战争傀儡。其力大无穷,身躯坚不可摧,以一当百,末将的佩剑全力一击,也只在其身上留下一道白印。”于少卿指着那截剑尖:“这,便是从那铁人脖颈处斩落的。督师请看,上面残留的并非血肉,而是一种……非金非玉的诡异物质。”
洪承畴拿起残片,凑到烛火下仔细端详,脸色越发凝重。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们的‘药’。”于少卿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在那个山洞的核心,末将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正在运转的奇特装置。它似乎能从天地间汲取某种能量,并将其熔炼、提纯。在装置的核心,有一根晶莹剔透的能量管,里面流淌着幽蓝色的光华。末将认为,那便是他们新型火药的源头。其威力……足以在瞬间将整个山洞化为炼狱。”
他将“耀白寂灭”的恐怖景象,描述为装置失控引发的剧烈爆炸,并强调,那仅仅是装置中一根能量管失控的威力。
“督师试想,若隐炎卫将此种‘火药’用于炮弹、铳枪,我大明防线,将如何抵挡?”
“嘶——”洪承畴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不完全理解于少卿所说的“装置”、“能量”,但他听懂了最核心的一点。
敌人,拥有了一种远超红夷大炮威力的新型火药。
这个结论,足以让他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帅,感到一阵脊背发凉。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屠杀。
“此事,你……可有实证?”洪承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有。”于少卿沉声道,“张远,把你看到的那截断臂,详细禀报督师。”
一旁的队副张远立刻上前,将张武牺牲前,拼死劈断那机械幽灵手臂,看到里面金属骨架和管线的景象,一五一十地、用最朴实的语言描述了一遍。
一个普通士兵的亲眼所见,远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具说服力。
洪承畴沉默了。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大帐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少卿,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于少卿眼中闪烁着寒光。“堵,是堵不住的。我们必须想办法,弄到他们的‘技艺’!我们也要造出那样的‘甲’,那样的‘兵’,那样的‘药’!用他们的火器,来对付他们!”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点的想法。洪承畴的眼中,那团锐利的光芒先是收敛,随即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他没有立刻赞同,反而死死盯着于少卿,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他缓缓闭上双眼,手指在帅案上极有节奏地敲击着,帐内死寂,每一次敲击声都像重锤砸在人的心上。于少卿知道,这位经略大人正在脑中推演着此事可能带来的万千种后果——从辽东大捷到全线崩溃。
猛地,他睁开眼,敲击声戛然而止,吐出一句:“若此事为虚,或你处置不当,你于家九族,够不够本督砍?” 在看到于少卿面不改色后,他眼中的墨色才骤然爆开,化作一团滔天精光。
“好!”洪承畴一掌拍在案上,“本督就陪你疯一次!你需要什么,人、财、物,本督倾力支持!本督要你,组建一支专门针对此事的‘暗部’,由你全权负责!”
“谢督师!”于少卿心中一松,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但他还有更深一层的担忧。
“督师,此事,除了要对外,更要对内。”
“对内?”
“是。”于少卿的眼神变得幽深,“隐炎卫的技艺,对军心是巨大的冲击。有人会视之为妖邪,心生畏惧;但同样,也会有人……心生贪念,渴望得到这股力量。”
他抬起头,直视着洪承畴的眼睛。
“末将担心,我军内部,可能已经有被渗透,甚至……被收买的人。这种力量,对某些人来说,诱惑太大了。”
洪承畴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明白于少卿的意思。这不仅是一场军备的竞赛,更是一场忠诚的考验。
“末将恳请督师授权,”于少卿躬身一拜,“允许‘暗部’在军中进行甄别。此事关系重大,稍有不慎,便是我军分崩离析之祸!”
“准!”洪承畴的声音,冰冷而决绝。“本督给你先斩后奏之权!凡有异心者,无论官阶,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
于少卿走出中军大帐,夜风吹在他灼痛的脸上,却让他感到一阵清醒。
棋盘,已经布下。接下来,就看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棋子,会如何动作了。
他不知道,一张由他亲手拉开的、寻找内鬼的大网,也正将他自己,引向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