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长安城风雨大作,狂风呼啸,裹挟着冰冷的雨水拍打着窗棂,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嘶鸣,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皇陵前的血腥与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但一场更大的风暴,却在元玄曜的心中无声酝酿,像深海下的暗流,汹涌澎湃,随时可能将他彻底吞噬。
驿馆书房内,他独自一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冰冷的雨水混着夜风灌进来,打湿了他的发梢,他却仿佛毫无察觉,任由那股彻骨的寒意侵蚀着他。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却冲不掉他心中那份被欺骗的耻辱与彻骨的冰寒。
那冰寒像烙印,深深嵌入灵魂,每一下心跳都带着钝痛,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那句 “你所有的布局、所有的信任…… 都不过是为我这枚真身…… 争取时间” 的诛心之言,如同淬毒的钢针,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试图击溃他最后的防线,像鬼魅的低语,永不停歇。
每一次回响,都伴随着一股阴寒之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搅动着他因玄鸟血佩和紫菀草旧毒而紊乱的气血,让他几乎要失去控制。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是棋手,却没想到,从始至终,他都只是别人棋盘上被玩弄的…… 猎物!
那个最终想要吞噬他的,远比宇文泰和高洋更加可怕,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随时可能露出它那血盆大口。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那声音像敲击在心头的重锤,一下下震动着他的灵魂深处。
他用新的疼痛来压制旧的毒痛,以鲜血的刺激来唤醒濒临崩溃的意志。
他已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写成了一份详细的密奏,呈递给了宫中的摄政王元澄。
那笔迹,带着他指尖的血痕与寒意。
他知道,清洗李远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整个盘根错节的鲜卑旧贵集团,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真正的 “玄鸟使”,是虎视眈眈的南梁,更是……
北方六镇那场即将到来的、足以颠覆一切的风暴。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强行将体内翻涌的气血压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感到那股冰冷的杀意,像深渊般吞噬所有光线,却又在最深处,燃着一簇不灭的火苗,倔强地跳动着。
他知道,自己绝不能倒下,更不能!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丝夜风的凉意。
林妙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那浓郁的药香,驱散了些许寒意,在冰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来,像一缕温暖的慰藉,试图抚平他眉宇间的疲惫与杀意。
烛火下,她的眼神清亮如水,倒映着窗外的风雨,也映照出他此刻强撑的脆弱,像一面镜子,映照着他灵魂深处,纤毫毕现的裂痕。
“你…… 在想你养母留下的那些字,对吗?”
元玄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 “嗯” 了一声,声音沙哑,疲惫得如同磨砺过无数次的刀锋。
他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桌沿,指腹感受到木料粗糙的纹理,那触感像是在触摸一段古老的历史,也像是在触摸他那颗千疮百孔、遍布血痕的心。
“‘武泰元年,护驾至此,见此图思黄河’。”
林妙音轻声念出那行字,声音中带着一丝凝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敲击着她对真相的探求。
“武泰元年,那是孝明帝被其母胡太后毒杀,权臣尔朱荣趁机发动‘河阴之变’,血洗洛阳的那一年啊。”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谨慎,目光落在元玄曜身上,像一把无形的刀,剖析着他内心的伤口,试图触及最深处的痛楚。
“那一年,天下大乱,元氏宗亲与朝中公卿被屠戮殆尽,那真真是人间地狱。”
“你说过,养母教你刀法时,曾无意中哼唱过一些南朝的小调……”
元玄曜终于转过身,那双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像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却又带着一丝血腥的铁锈味,仿佛喉咙里还残留着刀锋的寒意:“她画的舆图,标注水流的方式,也与北朝的习惯不同,透着一股子南方的秀气。”
“那种画法……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脑海中闪过养母在灯下描绘地图的模糊背影,那专注的神情,竟与这南朝画法诡异地重合,让他心头巨震!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直冲天灵,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灵魂,让他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