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玄曜脑中,无数念头瞬间闪过。
如同走马灯般飞旋:
王肃府上高湛等人充满敌意的眼神;
永宁寺中悍不畏死的玄鸟刺客;
养母郝兰若那带着血腥味的遗书;
兄长元承稷背负骂名的 “背叛”;
还有那横跨二十年、牵扯他身世的惊天棋局……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此刻汇聚。
形成一条清晰的脉络 —— 矛盾的根源,不在新朝与旧梦的更替。
而在人心的背离,在于对 “人心” 的掌控与失落!
这盘棋,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恩怨。
而是天下的宿命。
元玄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
缓缓抬眸,迎上高洋审视的目光。
他未直接回答 “利” 或 “弊”,反而躬身反问。
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陛下,臣斗胆敢问,先帝(高欢)当年定都邺城,陛下如今承继大统、开创大齐,所求的究竟是什么?”
高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随即又染上几分欣赏。
这个问题问得极好,不被问题本身困住。
反而追问问题背后的核心逻辑。
可见这少年不仅有勇更有谋,绝非只会舞刀弄枪的边镇武夫。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像是看穿了元玄曜的意图,却又乐于配合。
“因为,平城太小了。”
高洋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
眼中燃起属于开国帝王的火焰,声音也变得激昂几分。
带着一种改造天下的宏图霸气:“平城土地贫瘠苦寒,物产匮乏,只能供养数十万军民。”
“它的格局,决定了过去的君主永远只能是草原部落的‘大汗’。”
“而非统御九州、号令天下的‘天子’!”
“而邺城地处天下之中,襟带河洛,水陆通达,物产丰饶。”
“唯有在此定都,朕才能真正号令天下。”
“才能将我大齐声威传遍四海,开创真正的盛世!”
他的声音里满是改造天下的激情与梦想。
那是开国帝王独有的雄心壮志,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这番话像一把火,点燃了殿内所有人的野心。
也点燃了元玄曜心底深处的某种共鸣。
“善。”
元玄曜颔首,语气中带着由衷的赞叹。
像是在肯定一位同道中人:“陛下有如此雄心,乃大齐之福,更是天下百姓之福。”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
声音瞬间变得沉凝,字字清晰直戳核心。
如同尖刀直刺要害:“然,陛下所虑的是整个天下的安稳与兴盛。”
“而六镇将士所忧的,是他们自身的归宿与荣耀。”
“平城虽小,却是他们世代居住的故土家园。”
“是祖辈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荣耀之地。”
“陛下立新朝于邺城,于他们而言便是背井离乡。”
“过往的荣耀也随之烟消云散,成了无根之人。”
“更重要的是……”
元玄曜的目光骤然锐利,语气也加重几分。
带着一股压抑的血腥味:“前朝推行汉化,改鲜卑姓为汉姓,禁胡服、说汉话、尊儒学。”
“这些国策,于陛下而言是融入华夏、统一天下的必由之路。”
“但于世代以‘拓跋’为傲、以骑射为荣的鲜卑武人而言,却是刨根挖底的奇耻大辱!”
“他们恨的,从来不止是汉化政策。”
“更是取代了元氏、改变了他们命运的高氏!”
“陛下,臣斗胆进言 —— 人心若失,纵有雄城天险、百万雄师,亦不过是沙上之塔。”
“一旦风雨来临,便会轰然崩塌!”
他一番话字字如刀。
精准剖开了新朝建立背后那最血淋淋、最不愿被提及的伤口。
让延英殿内弥漫着一股无形而冰冷的血腥味!
这血腥味仿佛也浸染了高洋的鼻腔,让他呼吸一滞。
延英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高洋静静听着,脸上无悲无喜。
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但那双放在地图边缘的手,却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
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元玄曜的话精准戳中了他最深的忧虑。
也让他对这个年轻的冠军侯多了几分更深的审视。
审视中带着忌惮,忌惮中又蕴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像在看一柄双刃剑,既锋利得让他心动,又危险得让他警惕。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带着帝王的决断:“那依爱卿之见,朕该当如何?”
元玄曜心知,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
他未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奏折。
那是 “封事”,是臣子向皇帝密奏军国大事的最高规格。
寻常奏疏绝不能比,可见他早有准备。
那份奏折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藏着足以颠覆天下的秘密。
“臣,有一策或可解陛下之忧,请陛下御览。”
他双手高举奏折,姿态恭敬却带着一股胸有成竹的笃定。
声音沉稳有力,仿佛他手中捧着的并非薄薄一纸,而是江山社稷。
殿旁的小宦官连忙上前。
小心翼翼地接过奏折,快步呈递到高洋面前。
高洋展开奏折,目光落在上面。
这份奏折没有华丽辞藻。
没有长篇大论的引经据典。
只有一张张手绘的、标注详尽到极致的军镇布防图。
以及对兵力调配、粮草供给的精准分析。
而在奏折最开篇,一行工整的楷书赫然写着一个足以让任何帝王为之动容的标题:
——《论府兵制与胡汉合编之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