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晨光刚刺破薄雾,方杰便踩着沾露的碎石小径来到田间。
目之所及,田垄被拾掇得纤尘不染,枯黄的麦梗早已按照他此前教授的法子,在腐土里化作深褐色的肥料。
黑亮的泥土翻得松软细碎,还泛着湿润的光泽,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对新生命的期待。
方杰带着众人将从红玉部带回的各类种子埋进土里。
苻柳踮着脚跟在他身后,裙角扫过新生的艾草,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手里的种子罐:“这个要埋多深?覆土后要浇水吗?”
方杰耐心的跟她讲解。
苻柳学得认真,纤白的手指捏着细小的菜籽,像捧着珍宝似的轻轻撒进垄沟。
田埂上,方杰掸了掸裤脚的泥土,扬声招呼众人:“姚大哥、小季!你俩带两位纺织师傅,再叫上李青,赶紧收拾间蚕房出来。蚕宝宝娇气得很,得赶在晌午前安置妥当!”
三人应了声,立刻扛着斧头、麻绳往闲置的木屋走去。
木梁晃动的吱呀声和争论搭建方案的声音,很快混着林间鸟鸣传了开来。
“大强哥,把锄头递我!”方杰冲远处招手,转头又朝姚月和温如初笑道,“走,咱们接着侍弄菜园子,可不能把这些菜苗浪费了!”
五人分散开来,锄头起落间,新翻的泥土裹着草根被翻出。
种子撒进湿润的土坑,播种下未来的希望。
与此同时,养殖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嘎嘎”声。
伍召蹲在围栏边,将成捆的鲜草丢进食槽,看着猪崽挤作一团抢食,嘴角溢出笑意。
待安顿好牲畜,他解下拴在歪脖子柳树上的小船。
如今他已能熟练地单脚点船,竹篙轻点水面,载着几十只鸭鹅往河心驶去。
船头破开的涟漪里,白鹅曲项向天歌,灰鸭扎猛子啄食水草,伍召斜倚在船舷上哼着跑调的曲子,任由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日头渐渐西斜,众人忙碌的一天接近尾声。
暮色浸染营地,炊烟裹着饭菜香在栅栏间萦绕。
方杰往陶碗里斟满果子酒,目光扫过围坐在篝火旁的苏大强、小季,喉结动了动才开口:“我有件事想问你们一下,你们对离开这座岛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火星“噼啪”炸开。
苏大强握着酒碗的手顿住,良久才叹出一口气:“说实在的,离不离开对我来说都是一样的,家里就我自己了。回去也是继续给资本家当牛做马,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反倒在这岛上,日子舒坦得很。”
他仰头灌下一口酒,火光映得他眼角皱纹里都是笑意,“这儿就像我心里的桃花源,没那么多算计,也不用看人脸色。如果真让我说,我不想走。”
小季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苗忽地蹿高,照亮他年轻的脸庞。
他挠了挠头,有些犹豫:“在这儿自由自在,还有这么多兄弟照应,确实挺好。可要是杰哥你们走……”
他猛地攥紧拳头,“那我肯定得跟着!”
苏大强闻言,伸手重重拍了拍小季的后背,又转向方杰,眼神坚定:“你们都要走,我哪能落下?总之一句话,你说怎么着我就怎么着!”
方杰神色凝重起来,手指摩挲着碗沿:“嗯,你们的心意我懂了。但昨天你们说的很对,出海对我们来说太危险了,我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苻誉给咱们造的船,能不能扛住风浪,能不能平安把咱们送回家,这些我心里没底。你们完全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不用……”
“兄弟!”苏大强突然打断他,粗糙的手掌重重拍在木桌上,,“我这条命都是你给的!没有你的帮助,我早成了化肥了。什么风浪不风浪的,大不了再死一回!”
他咧嘴笑起来,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笑容里满是豁出去的洒脱。
小季也跟着挺直腰板,胸膛挺得高高的:“就是!都死过一回了,还怕啥?杰哥你指哪儿,我们就打哪儿!”
方杰喉头一热,伸手挨个搂住两人的肩膀,火光将三个影子叠在一起。
“好!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咱们就定下来。这两天抓紧种菜,多囤些菜和粮食,先把冬天熬过去。等明年春暖花开,风平浪静的时候,咱们看情况扬帆启程!”
苏大强和小季对视一眼,同时举起酒碗,陶碗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篝火熊熊燃烧,映得三人脸上的笑意比火光还要炽热。
而关于未来的憧憬,也随着升腾的火星,飘向了遥远的天际。
…………
回到营地的第三天,中午日头正毒。
方杰弓着腰在菜地里忙活,手里攥着的陶制种罐已见了底。
再有半垄地,这季的播种便能大功告成。
他慢慢直起腰,伸手捶着有些酸痛的手臂。
这时他听得田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枯枝败叶被踩得“簌簌”作响。
抬头一瞧,平日里沉稳的姚再兴跌跌撞撞狂奔而来,草帽歪在脑后,裤腿沾满泥浆。
“怎么了?”方杰随手丢下锄头,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姚再兴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脯剧烈起伏:“出事了!”
他抬手朝着老营的方向一指,喉间发出喘息声,“我在山上砍柴,瞧见老营那边冒黑烟,是咱们约定的烽火信号!老营肯定是有了情况。”
这话如同一记闷雷砸在众人头顶。
正在附近除草的小季立刻丢开农具,四面八方的人都被惊动,呼啦啦围拢过来。
一行人气喘吁吁爬上后山,极目远眺,只见老营方向浓烟滚滚,灰黑色烟柱直冲天际,在晴空下格外刺目。
“坏了!”方杰攥紧腰间的弯刀,指节泛白,“难道是猛兽闯营?那边的兄弟有危险!”
姚再兴拧紧眉头,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摇头:“我看不像。营地四周陷阱密布,大伙手里又有家伙,就算老虎豹子闯进去,凭咱们设的防线,也能拼个两败俱伤。除非... ”
他话音一顿,目光骤然锐利,“除非是人!有外人进入了营地!”
方杰心头猛地一跳,血液瞬间涌上太阳穴:“会不会是救援的人来了?”
来不及细想,他转身冲下山坡,一边跑一边大喊:“备马!”
众人七手八脚牵出马匹,马鞍还未扣紧,方杰已翻身上马。
他扭头叮嘱苏大强和小季:“你俩留守营地,看好家当!我跟姚大哥去看看!”
“我也要去!”姚月不知何时已攥着短刀翻上马,,“多个人多份力,我能给你出出主意!”
方杰刚要开口劝阻,但对上她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好点头:“抓紧!”
三人如离弦之箭冲出栅栏,马蹄踏碎林间光影,转眼便跃上沙滩。
咸腥的海风卷着沙粒扑在脸上,方杰握紧缰绳,望着远处越来越浓的黑烟,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沙粒在马蹄下飞溅,他们朝着老营疾驰而去。
老营那边等待他们的,究竟是盼了许久的救援,还是意料之外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