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三个月时光悄然而逝。
云记食铺的生意愈发红火,门庭若市,几乎日日爆满。
街坊邻里、南来北往的客商,都爱来这儿凑个热闹,尝一口新鲜吃食。
客人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小二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喧嚣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周清缊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伙计短打,领口袖口却依旧收拾得一丝不苟,与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相得益彰。
他时不时对着那些脸皮薄的年轻女客抛个媚眼,引得对方霞飞双颊,含羞带怯地低下头;或是摇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折扇,故作风雅地吟哦两句七扭八歪、不着调的歪诗,惹得邻桌的贵妇们掩唇娇笑,嗔怪他不正经,眼神却亮晶晶的。
云芷萝在后厨与灶台之间忙得脚不沾地,雪白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被灶膛的火光映得晶莹。
她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也无暇去管前堂那个不省心、就知道招蜂引蝶的家伙。只要他不耽误正事,她也懒得理会他那些花哨的揽客手段。
萧砚卿则悠然坐在临窗的雅座,面前摆着一壶上好的龙井。
他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姿态优雅矜贵,仿佛置身于喧嚣之外的清净之地。
然而,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却时不时地越过熙攘的人群,飘向周清缊的身影,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与审视。
突然,周清缊端着一碗只吃了一半的阳春面,脚步踉跄地从角落里走到大堂中央,仿佛脚下拌蒜,身形摇摇欲坠,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他一手还紧紧护着自己的小腹,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的哀怨与娇羞,活像个受了天大委屈又无处诉说的小媳妇,那模样,要多幽怨有多幽怨。
食客们被他这副突如其来的怪异模样逗乐了,纷纷停下手中的筷子,好奇地伸长脖子望向他,不知这位俊俏的伙计今日又要唱哪一出。
毕竟这三个月来,周清缊时不时就会整些新花样,给大家的饭局增添了不少“佐料”。
周清缊在万众瞩目之下,长长地、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不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足以让整个食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唉,吃了云姑娘三个月的饭,揣上崽了~”
他这话一出,犹如平地惊雷,满堂皆惊。
云芷萝刚从后厨端着一盘新出锅的香辣蟹走出来,金黄油亮的螃蟹堆得冒尖,浓郁的香气扑鼻。
听到周清缊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她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将手中的盘子整个儿摔飞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哭笑不得地看着大堂中央那个搔首弄姿的周清缊。
这人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为了博眼球,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萧砚卿原本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嘴角瞬间凝固,手中的青瓷茶杯被他修长的手指捏得咯吱作响,杯壁上似乎都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他缓缓放下茶杯,声音冰冷得像是腊月的寒风,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好恶心,别恶心人。”
周清缊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更加得意洋洋起来。
他甚至还煞有介事地挺了挺自己那并不存在的“孕肚”,对着萧砚卿投去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眼神。
“你没怀上你别说话,这说明云姑娘对我用心贴心,日日滋补,才有今日这般‘成果’。”
萧砚卿闻言,不怒反笑,左眼下的那颗殷红泪痣在窗外透进的斑驳阳光下微微闪烁,给他温润如玉的俊颜平添了几分妖异。
他眯起眼睛,笑容温和依旧,却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诡谲。
“是的,云姑娘自然是用心待客的。”他轻轻颔首,随即话锋一转,慢条斯理地说道,“不过,你手上这碗面,是我方才在后厨亲手煮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清缊手中的面碗上,声音愈发轻柔,却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缓缓刺入。
“刚刚被我下了点巴豆,你吃了这么久,难道一点都没感觉到吗?”
周清缊脸上那洋洋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瞳孔骤然收缩,闪过一丝惊慌与难以置信。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碗还剩一半的面条,面汤清澈,葱花翠绿,看起来并无异样。
他又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砚卿,那张俊美的脸庞在瞬间由红转白。
下一刻,他猛地捂住肚子,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响彻整个食铺。
“啊——谋害啊!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竟有人要谋害本公子!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啊!”
他一边声嘶力竭地哀嚎,一边抱着肚子在地上满地打滚,姿态夸张至极,仿佛真的遭受了什么剥皮抽筋的酷刑一般,引得周围的食客们更是乐不可支。
“好!今天这出演的也好!”一个粗豪的汉子拍着桌子大喊。
“赏!必须赏!小二,给这位‘孕夫’打赏!”一位珠光宝气的妇人笑得花枝乱颤,从荷包里摸出几块碎银子。
众人纷纷起哄,全然把这当成了一出精彩绝伦、每日更新的即兴戏码,掌声、叫好声、哄笑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云芷萝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幼稚到极点的活宝,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人在无语的时候,果然真的会笑。”
然而,周清缊的表演并没有持续太久。
起初的夸张打滚还带着几分演戏的成分,但很快,他脸上的痛苦之色便不再是伪装。
“哎哟……我的肚子……真的……真的好痛……”周清缊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再也顾不上什么风度仪态,双手死死按住小腹,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身体也蜷缩起来,像只被煮熟的虾米。
萧砚卿依旧端坐着,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却冷冽如冰,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仿佛眼前这出闹剧与他毫无关系。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云芷萝见周清缊这副模样,不像是装的,刚想开口询问,却见周清缊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那速度快得惊人,与方才病恹恹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捂着肚子,以一种极其狼狈又滑稽的姿势,朝着食铺后院狂奔而去,留下满堂食客的错愕和随之而来的、更加响亮的爆笑声。
“哈哈哈!这周公子,还真是……敬业啊!连跑茅房都这么有戏!”
“可不是嘛!云记食铺不仅菜好吃,这‘堂会’也是一绝!”
云芷萝转过头,看向萧砚卿,对方正优雅地呷了一口茶,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纯良无害,仿佛刚才那个腹黑下药的人不是他一般。
“砚卿,你这……”云芷萝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也太狠了点吧?巴豆的剂量,你可有把握?”
萧砚卿放下茶杯,声音温和依旧:“芷萝放心,我心中有数,不过是让他略微吃些苦头,清清肠胃罢了,死不了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不是说你做的饭菜滋补么?我这也是帮他‘消化消化’。”
那“消化消化”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眼底闪过一丝戏谑。
云芷萝听得嘴角又是一抽,这家伙,记仇得很。
不过,周清缊那张嘴也确实该治治了,整日里胡言乱语,没个正形。
她也不再多言,转身扬声对满堂食客笑道:“诸位客官,小店今日的即兴助兴节目还算精彩吧?扰了大家用饭,实在抱歉。为了赔罪,今日所有点心,一律半价!”
“好!”
“云姑娘大气!”
食客们一听有优惠,更是欢声雷动,方才看戏的兴致未减,又添了实惠,一时间对云记食铺的好感度又蹭蹭上涨了不少。
萧砚卿看着云芷萝巧笑倩兮地应付着客人,将一场闹剧轻松化解,还顺便做了个促销,眼底的冷意渐渐消融,化为一片柔软的温情。
他家芷萝,总是这般聪慧可人。
至于那个周清缊,且让他在茅房里好好反省反省吧。
想在他眼皮子底下觊觎芷萝,还嫩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