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少爷!您怎么来了?老朽这是…治风寒的药酒!药酒!”
“药酒?”沈聿凑近使劲嗅了嗅,“嗯!好浓的药味儿!三叔您这风寒挺严重啊,得用这么‘猛’的药?”
说完,他顺手拿起了桌上那本被酒渍晕染开的账本,正是登记川黄连出入的。
何有福冷汗都下来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聿装模作样地翻着账本,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看得眼晕,但既然册子上说了“留意账目”,那肯定有猫腻!
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学着富贵赌场里看人出老千时的样子,猛地指着其中一行:“三叔!这地方不对!”
何有福腿一软:“啊?哪…哪里不对?”
沈聿其实啥也没看出来,纯粹是诈唬,因为他发现赌场里庄家动手脚的表情,跟这老头心虚的样子一模一样!
“这里!还有这里!这数字……看着就透着股邪气!肯定有问题!”
何有福哪里知道沈二少爷是在用赌场经验查账,只当这位祖宗不知从哪儿得了真传,一下子看出了自己做的那些手脚。
他吓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涕泪横流:“二少爷饶命!老朽糊涂!老朽糊涂啊!
是…是周老板…庆和堂的周世昌,他…他逼我的!他说不帮他做平这笔账,就把我儿子赌钱欠债的事捅出去啊!”
“!!!”沈聿听完,得意地摇起了折扇,然后学着戏文里青天大老爷的样子,重重一拍桌子:“好哇!果然有鬼!说!他都让你干了什么?!”
济世堂后堂,顿时上演了一出“纨绔少爷歪打正着破获商业黑幕”的荒诞戏码。
钱掌柜看着被打包成山的川贝,听着账房里传出的哭嚎和拍桌子声,只觉得眼前发黑,仿佛看到了沈家药材铺子……
不,是整个沈家,正被这位不走寻常路的二少爷,带向一个鸡飞狗跳、不可预测的未来。
而沈聿,正沉浸在“首战告捷”的巨大成就感中,感觉自己离“救国救民”的目标又近一步。
沈聿从济世堂后堂“凯旋”而出,只觉得走路都带着风!
三掌柜何有福被他诈唬得全招了,还扯出了庆和堂周胖子这条大鱼!
这叫什么?
这叫天纵奇才!这叫歪打正着!
这么给自己长脸的事儿,不去“富贵赌坊”玩两把大的庆祝一下,简直对不起祖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里的钱夹子,里面满是刚从铺子“视察”时钱掌柜“孝敬”的茶水费,嘴角勾起一抹痞气的笑容。
趁着天色还早,兄长远在商行,苏砚卿也不会来铺子里寻他……此时不去,更待何时?
想到这里,沈聿像只偷腥的猫,贴着墙根,脚步轻快地拐进了通往赌坊后巷的弄堂。心里盘算着是玩骰子还是推牌九……
“哎哟!恩公!是恩公啊!”
一声带着浓重乡音、又惊又喜的大嗓门,如同平地惊雷,在沈聿耳边炸响!
他吓得一个激灵,差点原地蹦起来。
定睛一看,只见一个挑着空菜担子、满面风霜的汉子,正站在巷口,激动得脸膛发红,正是前几日在西街被恶霸欺负的那个卖菜老农!
沈聿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农他认识,但……帮他的好像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异乡鬼!
“恩公!可算让俺碰见您了!”老农不由分说,一把扔下扁担,几步冲过来,紧紧攥住了沈聿的手腕,“上次要不是您仗义出手,三拳两脚就打跑了那几个泼皮,
还给了俺银钱让俺去看伤,俺这一家子可咋办啊!俺家婆娘特意嘱咐俺,要是再碰见恩公,一定要好好谢谢您!”
沈聿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手足无措,只能干笑:
“呃…举手之劳,举手之劳,老丈不必挂怀……”心里却在狂吼:举手之劳的是那个冒牌货!不是我!
“那不行!”老农斩钉截铁,回头朝着弄堂口就扯开嗓子吼,
“王婆子!李二蛋!快来看啊!沈二少爷!上次帮俺们打跑恶霸、还给了俺们银钱的活菩萨沈二少爷在这儿呢!”
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滴了凉水,瞬间炸开了锅!
弄堂口几个摆摊的小贩闻声都探过头来。
“呀!真是沈二少爷!”
“恩人!上次多亏您,俺家那饿晕在街头的娃子才能捡回一条命!您塞的那块银元,是救命钱啊!”
“还有我!我那小破摊子,要不是您跟那帮收‘卫生费’的狗腿子据理力争,还搬出了什么‘民国律法’,他们哪能灰溜溜走了!”
沈聿内心哭笑不得,“律法?我连《千字文》都背不全!又是那个假正经!”
“沈二少爷真是菩萨心肠,文武双全啊!”
呼啦啦,一下子围过来七八个衣衫朴素的小商贩和街坊,个个脸上洋溢着感激和兴奋,七嘴八舌地诉说着“沈二少爷”过去半年里做下的桩桩件件“义举”。
沈聿被围在中间,像个突然被推上戏台却连戏服都不会穿的龙套,脸皮一阵阵发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些人夸的是那个鸠占鹊巢的“活菩萨”,关他这个正主什么事?!
他只想赶紧溜去赌场挥霍一番,而不是在这里替那个冒牌货接受什么表彰!
“诸位街坊,都是……分内之事”
沈聿试图突围,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想赶紧逃离这尴尬到脚趾抠地的现场。
“恩公!您别嫌弃!”那卖菜的老农最是激动,一把抄起自己空了的菜篮子,不由分说就往沈聿手里塞。
旁边卖鸡蛋的王婆子立刻往篮子里放了十几个新鲜鸡蛋;卖干货的李二蛋抓了一大把红枣桂圆塞进去;卖糖人的老头甚至插了个刚吹好的、歪歪扭扭的孙悟空糖人……
眨眼间,那空篮子就被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地坠在沈聿手里,鸡蛋摇摇欲坠,糖人滑稽地晃着脑袋。
“沈二少爷!您拿着!一点心意!”
“沈大善人!活菩萨转世啊!”
“沈家祖上积了大德,出了您这样的好儿郎!”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引来了路过的行人驻足。
大家看着被围在中间、手里挎着个满满当当乡土气息“谢礼篮”、表情尴尬又透着几分憋屈的沈家二少爷,纷纷指指点点,交口称赞:
“瞧瞧!这就是沈家二少爷!以前是有点……咳,如今可真是脱胎换骨,活脱脱的万家生佛!”
“是啊是啊,听说今儿个还在自家铺子里明察秋毫,揪出了内鬼呢!了不得!”
“这篮子东西,礼轻情意重,都是街坊们的心意啊!沈少爷仁义!”
“沈大善人”?“万家生佛”?“脱胎换骨”?
沈聿听着这些完全扣在“假沈聿”头上的高帽,再看看手里这篮无处安放的“谢礼篮”,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这都是什么事儿?!
“诸位……好意心领!铺子里真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告辞!告辞!”
沈聿再也绷不住了,也顾不上什么少爷风度,几乎是落荒而逃!
他低着头,一手死死护着那篮象征着他冒领功劳的铁证,一手狼狈地挡着脸,在“沈大善人慢走!”“活菩萨常来啊!”的亲切呼唤声中,挤出人群,慌不择路地朝着沈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哪里还敢往“富贵赌坊”的方向多看一眼?那地方现在对他来说简直是耻辱柱!
直到跑出两条街,确认没人追上来,沈聿才靠着墙根,大口喘着粗气。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篮乱七八糟的“谢礼”,又看看自己那簇新长衫上蹭到的灰……
“替身做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沈聿悲愤地哀嚎起来。本来想当个坏人去赌钱庆祝一下,结果被迫替那个鸠占鹊巢的活菩萨接受万众膜拜,还成了挎着菜篮子的“万家生佛”!
想到这里,他认命地挎着篮子,垂头丧气地往沈府走去。
算了,这篮子东西,拿回去给厨房加餐吧……就当是那个冒牌货付的占身费!至于赌场?唉,看来今天黄历上写着——不宜赌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