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湿弥罗的香料危机,如同一剂猛药,让阿树与平安对异域药材的认知陡然加深。他们在此地又多盘桓了半月,不仅向本地药师求教,更通过摩诃提婆大师及其弟子,接触到了更为系统的天竺医学——阿育吠陀典籍的抄本。
这些书写在贝多罗叶上的古老文字,充满了奇特的哲学思辨与生命认知。阿育吠陀将宇宙与人体视为“五大元素”(空、风、火、水、土)的构成,其平衡与否,决定了健康与疾病。而人体内三大生命能量——“瓦塔”(风,主管运动)、“皮塔”(火,主管代谢)、“卡法”(水,主管结构)的失衡,则是疾病的直接原因。其诊断方法除望闻问切外,尤重舌诊、尿诊与脉诊,其脉诊位置与解读方式又与中原迥异。
“师父,这天竺医学,将人之体质分为七种,用药、饮食乃至生活方式皆需与之相应,此‘个体化’之思,与您常说的‘因人制宜’何其相似!”平安捧着一卷关于体质的贝叶经,兴奋地说道。
阿树点头称是,他正沉浸在一部论述外科手术的《苏胥鲁塔本集》摘录中。其中记载了超过百种外科器械,以及鼻成形术、白内障拔除术、剖腹产等多种复杂手术方法,其精细与大胆,令见多识广的阿树也为之震撼。
“平安,你看此处,”阿树指着一段文字,“天竺医者进行手术前,需用曼陀罗花、大麻等药物令患者昏睡,以减轻痛苦。此法虽险,却也是仁心之体现。其外科技艺,尤其在对伤口缝合、整形方面的造诣,确有独到之处。”
然而,阿树也发现,阿育吠陀医学在理论阐述上极为精微,甚至带有浓厚的宗教哲学色彩,但在某些具体疾病的病因探究上,则更倾向于宏观的能量失衡,对于如“鬼抬头”那般与环境、与具体物质的关联,论述相对较少。这更让他觉得,东西医学,各有所长,正可互补。
使团休整完毕,即将离开迦湿弥罗,继续向天竺腹地进发。临行前,摩诃提婆大师的身体在阿树的调理下已大为好转,他特意将一本亲手抄录的、融合了阿育吠陀与佛教医学精要的《医方明》赠予阿树,并以梵文在扉页题写偈语,年轻僧人翻译其意为:“慈悲为药,智慧为方,疗身治心,普度众生。”
阿树郑重接过,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本书,更是一位天竺高僧的托付与期望。
使团沿着印度河支流南下,气候愈发湿热,植被繁茂,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空气中水汽氤氲,与迦湿弥罗的干爽、吐蕃的高寒又自不同。沿途所见村落,民众肤色黝黑,衣着简薄,疾病也多与湿热相关,如皮肤疮痈、痢疾腹泻、蚊虫叮咬引起的热病等。
阿树运用所学,以中原清热祛湿、解毒凉血之法,结合在迦湿弥罗认识的香药(如姜黄消炎、诃子止痢),为沿途患病的使团成员及偶遇的贫苦村民诊治,效果显着。平安则继续发挥其语言天赋,已能磕磕绊绊地用些简单的天竺俗语与当地人交流,收集民间偏方。
这一日,使团抵达了恒河平原边缘一座名为“吠舍离”的古城。此地商业繁荣,佛寺林立,更是耆那教的重要中心。使团将在城内最大的佛寺挂单暂住。
入住当晚,寺中住持便忧心忡忡地前来拜访使团首领,言及城中近日有一种“红热之症”流行,患者先是突发高热,周身出现红色皮疹,继而皮疹转为脓疱,结痂脱落后往往留下永久疤痕,重者性命不保。寺中已有数位杂役和附近居民病倒,本地医者多用清凉解毒之剂,然效果不彰,疫情有蔓延之势。
使团首领立刻想到了阿树,当即请其前往查看。
在寺院隔离出来的厢房内,阿树见到了几位患者。症状与住持描述一致,高热、红色斑疹、脓疱,确实极似中原古籍中记载的“痘疮”(天花)!此病传染性极强,病情凶险。
阿树仔细诊察,发现患者脉象洪大滑数,舌质红绛,苔黄燥,确是一派热毒炽盛之象。然而,与中原所载“痘疮”稍异的是,此地患者似乎热毒更易侵入营血,并发抽搐、神昏者较多。
“此症乃‘疫毒’外袭,热毒内蕴,充斥三焦,外发肌表。”阿树对平安及陪同的寺中懂汉话的僧医说道,“常规清热解毒,如同杯水车薪,难遏燎原之势。需大剂清气凉血,解毒化斑,兼以透邪外出。”
他当即以“清瘟败毒饮”合“化斑汤”为底,重用生石膏、知母、水牛角、生地、玄参、赤芍、丹皮,并加入大量紫草、大青叶、板蓝根等专攻疫毒、凉血化斑之品。考虑到天竺气候湿热,热毒易与湿邪勾结,又佐以滑石、通草等利湿之药,使邪有出路。
然而,寺中药材储备有限,尤其是水牛角、板蓝根等物短缺。
“师父,可否用天竺本地药材替代?”平安提醒道,“我们之前在迦湿弥罗所见‘印度楝树皮’,本地称为‘苦楝’,其性苦寒,清热燥湿,杀虫解毒,或可一用。还有那‘心叶青牛胆’,天竺医者常用其退热消炎。”
阿树闻言,立刻请寺中僧医找来这些药材。他仔细辨别药性,发现“苦楝”清热解毒之力颇强,而“心叶青牛胆”则善于清泻肝胆实火,正对此症热毒壅盛、易动肝风之病机。于是,他大胆地将这两味天竺特色草药加入方中,替代部分稀缺药材。
汤药煎煮后,分发给病患。同时,阿树严令隔离,并用艾叶、苍术等烟熏病区,嘱健康者用特定药汤洗手净面,以防传染。
或许是方药对证,或许是融合了天竺草药的新方更具针对性,服药后,重症患者的体温在次日便开始下降,新发皮疹减少,已出的脓疱也趋于干燥,未再出现新的神昏抽搐者。
消息传开,吠舍离城中其他医者与患病家庭纷纷前来求药求方。阿树来者不拒,将方药公开,并详细讲解防治要点。平安则协助僧医,将方药翻译成当地文字,抄录分发。
在阿树师徒与本地医者的共同努力下,“红热之症”的疫情在吠舍离城得到了有效控制,大多数患者得以康复,虽部分人留下了瘢痕,但性命无忧。
此事之后,阿树“神医”之名,在恒河平原初步传开。吠舍离的僧医与民间医者,对阿树融合中原与天竺医术的思路深感敬佩,常来请教。阿树则借此机会,更加深入地了解阿育吠陀对于热病、皮肤病的独特疗法,如特定的药油按摩、排毒疗法等。
他注意到,天竺医学在“净身”、“排毒”方面有着一套极为复杂的理论和实践体系,虽然有些方法在他看来过于繁复或带有神秘色彩,但其强调清除体内积存毒素以预防疾病的思想,与中医“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的理念,在根本上亦有相通之处。
“平安,”阿树在灯下翻阅着《医方明》与沿途记录的医案,感慨道,“如今方知,医学之海,浩瀚无垠。中原、吐蕃、天竺,乃至更远之处的医学,皆如恒河沙数,各有璀璨光芒。我等切不可固步自封,当如海绵吸水,博采众长,方能不负这西行万里之苦。”
平安看着师父日益清瘦却目光愈发明亮的面庞,心中充满了对医道无限的向往与敬畏。他知道,吠舍离只是他们进入天竺的第一站,前方,还有那烂陀寺的佛法与医学宝库,以及更多未知的挑战与智慧,在等待着他们。梵典医光,已初照前行之路,引领着他们向着更深邃的医学殿堂探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