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在抵达一个相对安全的、废弃的山神庙落脚后,沈砚泠体内的“紧急镇痛”效果逐渐消退。而更糟糕的是,随着记忆的进一步复苏,一个如同噩梦般的名词,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凋零实验。
那是他穿越前所经历的、总共十八个阶段非人实验中,排在第六阶段的恐怖存在。
他记得,在那个编号为“凋零”的阶段,他被注射了一种极其恶毒的、具有高度传染性的病原体。这种病原体不会立刻致命,却会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侵蚀宿主的身体。
第一阶段:持续低烧,免疫力下降。
第二阶段:皮肤出现不明红疹,伴有轻微溃烂。
第三阶段:视力开始模糊,出现重影……
第四阶段……
第五阶段……
而最终阶段,是全身器官衰竭,皮肤大面积糜烂脱落,在极致的痛苦中,如同凋零的花朵般,走向死亡。并且,在第四阶段以后的整个过程中,患者身上脱落的任何组织、分泌物,甚至呼出的气体,都带有极强的传染性!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就在他回忆起这一切的瞬间,仿佛触发了某种可怕的开关,他感觉到手臂内侧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微的刺痒。他颤抖着挽起袖子,借着从破败窗棂透进来的月光,清晰地看到,那一小片皮肤上,出现了几颗不起眼的、边缘泛着不祥灰色的红疹!
是凋零实验的第二阶段症状!开始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连灵魂都在颤栗。
不!不能在这里!不能靠近小官!不能靠近无邪哥哥、胖子哥哥、花爷还有……那个虽然很吵但好像也不坏的黑瞎子!
他会传染给他们的!他会害死他们的!
穿越前,他亲眼目睹过同一个实验室里,其他“样品”在“凋零”阶段后,被彻底隔离,最终在绝望和痛苦中化为脓水的惨状!他绝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在他在乎的人身上!
就在这时,庙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凶狠的呼喝:
“就在里面!抓住他们!”
“别让他们跑了!”
是追兵!不知道是汪家的残余,还是之前结下的其他仇家,竟然一路追到了这里!
“妈的!阴魂不散!”胖子骂了一句,抄起了工兵铲。
“准备战斗!”无邪立刻戒备。
解雨臣和黑瞎子也瞬间进入了战斗状态。
张启灵将沈砚泠往庙宇最里面的、相对安全的角落推了推,沉声道:“待在这里,别出来。” 他的眼神依旧沉稳,仿佛外面的敌人不过是土鸡瓦狗。
然而,此刻的沈砚泠,却因为体内苏醒的恶魔和外面逼近的危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战斗在庙外瞬间爆发!兵刃交击声、怒吼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沈砚泠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死死地捂住自己的手臂,身体因为恐惧和即将到来的痛苦而剧烈颤抖。他能感觉到,皮肤上的刺痒感在蔓延,视力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看东西仿佛隔了一层水雾。
不行……绝对不能连累他们……
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趁着外面战况激烈,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空档,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从破庙后墙一个不起眼的狗洞爬了出去!
冰冷的地面硌得他生疼,但他顾不上了。他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离他们越远越好!
【宿主!你在做什么?!立刻回去!外面危险!你的身体状况极度不稳定!】系统发出尖锐的警报。
“闭嘴!”沈砚泠在内心嘶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我会传染给他们的!如果我有伤口传染他们的概率达到50%!和他们一起超过二十四小时,两人同时有伤口可以空气传播的情况下,我体内凋零实验的传染率是百分之百!百分之百!你明白吗?!”
系统沉默了。它无法反驳这个基于宿主记忆的、残酷的事实。
沈砚泠跌跌撞撞地冲入庙后的密林之中。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朝着与破庙相反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树枝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浑然不觉。
体内的痛苦开始加剧,皮肤下的刺痒仿佛变成了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行、啃噬。视线越来越模糊,周围的树木都变成了扭曲晃动的黑影。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体力耗尽,一头栽倒在一个隐蔽的山洞口。他连滚带爬地钻进山洞深处,将自己紧紧蜷缩在最阴暗的角落,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包括他体内正在滋生的“瘟疫”。
山洞里阴冷潮湿,散发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沈砚泠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身体因为寒冷和痛苦而瑟瑟发抖。手臂上的红疹似乎在扩大,连成一片,带来更清晰的糜烂感。视野几乎完全被模糊的水汽笼罩,只能看到微弱的光影。
孤独、恐惧、痛苦、以及对自己这具“污染源”身体的深深厌恶,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会不会……就死在这里?像那些实验室里的“样品”一样,无声无息地腐烂掉?
也好……至少……不会传染给小官他们……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即将被痛苦吞噬的时候,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宿主,坚持住。启动深层生命维持模式,优先保障核心机能。疼痛屏蔽等级:最大化。能量集中用于免疫系统支援……虽然效果可能微乎其微。】
一股比之前更强大的暖流包裹住他的意识,强行将肉体的剧痛隔绝开来,让他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但系统的能量储备显然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破庙外……
战斗很快结束。来袭的敌人数量不多,实力也一般,在张启灵几人的联手之下,很快就被解决干净。
张启灵第一时间返回破庙角落,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砚泠?!”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无邪几人也解决了外面的敌人,冲了进来,看到空无一人的角落,全都愣住了。
“人呢?砚泠弟弟呢?”胖子惊呼。
“是不是躲到别的地方去了?”无邪立刻在破庙里寻找起来。
解雨臣眼尖,发现了后墙那个不起眼的狗洞附近,有新鲜的爬行痕迹和几片被刮下的衣料纤维。
“他从这里出去了。”解雨臣脸色凝重。
张启灵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狗洞处。
无邪几人也赶紧跟了出去。
庙后的林地一片狼藉,有明显的奔跑痕迹。
“他……他为什么要跑?”胖子又急又不解。
黑瞎子看着那些凌乱的脚印和偶尔滴落在草叶上的、不明显的水渍(可能是汗水或泪水),墨镜后的眼神沉了下来:“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不得不离开的事情?或者……发现了什么?”
张启灵没有理会他们的猜测,他如同最敏锐的猎犬,循着空气中那微弱得几乎消散的、独属于沈砚泠的气息,以及地上那些几不可查的痕迹,疯狂地向前追踪。
他的速度极快,身影在林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周身散发出的冰冷煞气,让紧随其后的无邪几人都感到心惊。
他们从未见过张启灵如此失态,如此……恐慌。
“分开找!扩大范围!”解雨臣当机立断。
几人立刻分散开来,沿着不同方向搜寻,呼唤着沈砚泠的名字。
然而,夜色浓重,山林广阔,沈砚泠又刻意隐藏踪迹,寻找工作进展缓慢。
张启灵的心,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一点点沉入谷底。他的小鱼,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要离开?是遇到了无法抵抗的危险?还是……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变故?
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痛苦而绝望的身影,不断在他脑海中回放。
他绝不能失去他!
山洞内
沈砚泠在系统的强行维持下,保持着半昏迷的状态。他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但能清晰地“看到”(通过系统反馈)自己手臂上那片皮肤正在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溃烂,视野也彻底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就像一朵被强行从枝头摘下、丢在阴暗角落的花,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凋零。
【能量储备低于20%……15%……宿主,保持意识清醒……】系统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微弱不堪。
就在这时,山洞外,隐约传来了呼唤声!
“……砚泠……”
“……沈砚泠!你在哪里?”
是……无邪哥哥和胖子哥哥的声音!还有……好像还有黑瞎子的?
他们找来了!
沈砚泠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巨大的渴望和委屈,他几乎要张口回应。但下一秒,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将所有的呜咽和呼唤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能!不能让他们找到!他现在这个样子……会害死他们的!
他拼命地往山洞更深处缩去,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岩石里。
呼唤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渐渐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他们……走了。
沈砚泠瘫软在冰冷的岩石上,泪水无声地滑落。明明是自己选择离开,可当真的被“抛弃”时,心却痛得像被撕裂了一样。
【能量储备低于10%……即将进入强制休眠……宿主……坚持……】系统的声音彻底消失。
沈砚泠的意识,也终于被无尽的黑暗和冰冷吞噬。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仿佛听到一个极其遥远、却带着毁天灭地般恐慌的呼唤,穿透了层层山林,隐隐传来:
“砚——泠——!”
是小官……
对不起……小官……再见……
黑暗,彻底笼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