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雨林,只剩下稀疏的虫鸣,像落在耳边的低语。
周翊清紧紧靠住身后的树干,倒出一粒药丸服下,药味的苦涩与喉间的血腥气混在一起,他急促的喘息声渐平。他看向面色转为惨白的霍巴,又倒了一粒药塞进他因而冰凉的唇间:“大家稍作休整,我们得赶紧离开。”
众人的神经紧绷,但是在一场恶战后,疲惫在所难免,他们虽然还是警惕地注视着周围,在确认安全后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虫鸣骤然停止,丛林只剩一片空寂。
周翊清肌肉瞬间紧绷,坐直身体,握紧了手中的枪,指腹稳稳压住了扳机护圈上,轻声喝道:“戒备!”
突然,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不绝于耳。
数道黑影如猎豹般快速接近,黑暗中,无法得知到底来了多少人。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到他们手中武器反射出的金属冷芒。
“周先生,是我!”就在周翊清准备扣紧扳机时,一道熟悉的带着勐邦口音的轻呼响起。
来人打开军用手电筒,映入眼帘的是岱恩脸上掩饰不住的担忧。
周翊清松了一口气,松开扣着扳机的手:“岱恩,是你。”
“周先生,将军命我来接应你。我们先走。”岱恩让士兵们扶起霍巴一行人,自己则亲自扶着周翊清。
“多谢。”周翊清借着他的力气站起来。
众人继续穿行雨林,只有整齐匆促的步伐和掠过灌木草丛的窸窣声。
岱恩犹豫了片刻,率先打破沉默:“周先生,上次一别,没想到已经过去了几个月,非常感谢上次你救了我。”
直面周翊清如此狼狈,岱恩都不用问他过得好不好。
“是啊,过得真快。”周翊清也是异常感叹。
岱恩见他似乎不想多说,疲态尽显,转移了话题:“周先生,将军让我转告你:生意是生意,但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希望周先生念在旧情的份上,未来合作不会让人失望。”
周翊清心中冷笑,坎沙这只老狐狸,嗅觉果然灵敏。他哪里是念什么旧情,分明是看到了远洋集团将倾,急着为未来下注。不过,这样也好,利益比人情更稳固。
他看向岱恩,语气沉稳:“请转告将军,他的善意,我收到了。一个可靠的伙伴,远比一艘将沉的破船有价值。”
气氛又陷入沉默,只有低哑的虫鸣,稀稀落落地响起。
有了岱恩这支生力军的引路和护卫,他们行进的速度快了许多。潮湿闷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紧紧包裹着每一个人,汗水浸透了早已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黏腻不堪的感觉。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了微弱的水流声,一条宽阔的支流横亘在眼前,河水在夜色下呈现出墨绿的色泽,仿佛深不见底。
岸边,几艘特制的竹筏静静停泊着。它们比寻常的竹筏更宽大,通体散发着桐油的气味,骨架用浸了桐油的麻绳捆绑结实,显然是为了应对激流与突发的风浪而特制的。
大家互相搀扶着,沉默而有序地登上了竹筏。岱恩的士兵们熟练地用长篙撑住岸边,竹筏缓缓离岸,滑入墨绿色的河水之中。水声潺潺,映着两岸如同鬼影的丛林,一切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竹篙破开水面的细微声响。这段短暂的水路,宁静却也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当竹筏终于触碰对岸,众人踏上坚实的土地时,前方岸上,另一群人已经严阵以待。一时间,除了周翊清,所有人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纷纷警惕地摸上了身上的装备。
岱恩举起手电筒,光柱扫过——那群人穿着无袖背心,臂膀上那统一的铁鳄帮标志性纹身和帮派印记,在灯光下嚣张地映入众人眼中。
“周先生,许久不见。”为首的正是铁鳄帮的二当家,他咧嘴一笑,满嘴黄牙:“我们帮主让我代他向您问好。另外,特别感谢您的那份‘大礼’,帮主亲自带人去收了,这会儿……估计正乐得合不拢嘴,哈哈哈。”
“二当家的客气。”周翊清瞬间就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他给铁鳄帮所谓的‘大礼’,正是他“断指”计划中远洋集团另一条运输通道的详细情报和防卫弱点。他本意是借陈家的或坎沙之手打击远洋集团,但铁鳄帮显然更狠,直接选择在这个最混乱的时刻去“黑吃黑”。
也好,他心想,让这群地头蛇去撕咬,动静越大,水越浑,他回家的路就越安全。这份“谢礼”,他收下了。
岱恩护着周翊清等人上了岸,队伍跟着铁鳄帮的人继续在崎岖的小路上穿行。行了一段时间,众人来到了一处荒废的采石场,最后在乱石堆中七拐八绕,才来到了一个隐蔽的石洞入口。
洞内却别有洞天,虽然简陋,但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正在烧着的炉子。
“周先生,锈笼关也不是绝对安全。”二当家指了指炉子上的热水,和一旁准备好的干净绷带、伤药,“你们休整一番,喝口热水,处理好伤口,我们即刻出发。以免夜长梦多。”
周翊清没有异议。这短暂的半个小时,成为了逃亡路上最奢侈的间隙。他靠在墙上,捧着热水,看着霍巴终于能拆开血污的绷带进行清创。
他闭上眼睛假寐,脑海里不再是复杂的谋划与算计,只剩下阿娟清晰而温柔的脸庞,那是支撑他走下去的最后光芒。
时间一到,铁鳄帮二当家准时推门而入,言简意赅:“周先生,我们得出发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队伍再次无声地融入夜色。
众人沉默而迅速地穿过锈笼关错综复杂的小道,行过那座危险的石桥,终于出了锈笼关地界。一辆覆盖着篷布的旧卡车,停在铺满沙石的黄土路边,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士兵们将伤员都扶上车,只剩岱恩陪同着周翊清。
“二当家,多谢。也替我谢谢你们的帮主塔隆先生,后会有期。”周翊清沉声谢过,郑重施了一礼。
“周先生,一路顺风。”二当家抱拳行礼,不再多言,带着手下转身投入锈笼关的黑暗中。
周翊清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吞噬了太多兄弟、充满血腥与算计的土地,弯腰钻进了卡车车篷。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载着最后的希望,驶向灯火所在的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