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拄着蟠龙拐杖,端坐在软榻上。
面容威严,目光扫过眼前恭敬行礼的高大男子。
屋内的檀香凝滞,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轻响隐约传来。
“云首领的意思是,”
老太太语速放缓。
“我孙女所中之毒,并非江湖常见之物,而是你云梦泽秘藏的……顶级毒药?”
她顿了顿,拐杖在地面轻轻一磕,发出沉闷的声响。
视线紧锁云锋低垂的面容。
“既是‘顶级’,中毒之人,下场如何?”
对于昭昭的创业谋划,她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自信在澹州这方寸之地,无人能越过她的眼皮子伤她宝贝孙女分毫。
可昨夜那场惊变,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碎她的笃定。
即使她带着两个孩子远居澹州,京都那些豺狼竟还是不肯放过他们!
云锋的头颅垂得更低。
沉痛地自责道:
“老夫人明鉴。
此毒……在我云梦泽,讳莫如深,极少示于人前。
它名为‘晷影’,取‘日晷移影,生机渐枯’之意。”
他微微抬眼,视线下意识朝昭昭沉睡的方向看去。
眼底是难以掩饰的焦灼与痛惜。
“非我云梦血脉之人中此毒。初时十二个时辰,状似风寒,盗汗乏力,脉象可用药物强压平稳;二十四时辰后,见光则肌肤寸寸皲裂,渗血如珠,避光即止;至三十六时辰……”
云锋的声音愈发沉重。
“骨骼将透光如琉璃,脆若薄冰,旁人一触即折。
此毒诡谲,银针难测,血液无异。
若妄图以真气强行逼出,反会加速琉璃骨化,回天乏术。
即便……即便侥幸得我云梦泽救治,余生亦如暮影之囚,终生畏避强光,唯黄昏后方能出行。”
说到此处。
云锋猛然转向房间一处浓重的阴影。
朝着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五竹,深深一揖,语气带着由衷的敬畏与歉意:
“这位先生恕罪!
方才属下情急救主,心焦之下对大少爷出手冒犯,实乃大错!
万望老夫人、大少爷、先生海涵!”
回想起方才那道无声无息,将他瞬间锁定的恐怖杀意。
云锋后背发凉。
范府藏龙卧虎,竟有大宗师级别的存在守护,果真深不可测。
“你方才言‘非云梦血脉之人’?”
老夫人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眼底精光闪过。
拄着拐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近云锋。
她凝神细看这张刚毅带着风霜的脸。
隔着悠久岁月的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身影渐渐与之重叠。
“你称我孙女为主人?你究竟何人?
老身……是否曾见过你?”
她停在云锋面前一步之遥。
试图从他眉宇间寻回旧日的痕迹。
云锋挺直背脊,迎着老太太审视的目光,坦然道:
“老夫人好眼力。属下云锋,乃云梦泽云氏一族护卫统领。
云氏血脉传承数百载,行走人间,悬壶济世。
当年……故主明月小姐与范大人大婚之日,属下就在送嫁的护卫队中,远远见过老夫人慈颜。”
提及“明月”二字,他脸上流露出深刻的哀恸。
“如今故主仙逝,昭昭小姐身为故主血脉,便是属下及云渊卫誓死效忠的新主!”
“明月的人?”
老夫人心头一震,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
她盯着云锋,厉声道:
“口说无凭!如何取信于老身?”
“老夫人,”
云锋毫不回避,声音沉稳。
“故主明月应有一块贴身玉佩,由深海寒玉所雕。
一面刻有云纹绕月,另一面刻着‘明月昭昭’四字。
此玉佩若老夫人尚未转交昭昭小姐,此刻应妥善保管于府中。”
老夫人眼风扫向身侧。
心腹暗卫会意,无声无息地退至内室。
片刻后,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快步而出。
匣盖开启,一块温润莹白的寒玉佩静静躺在丝绒之上。
老夫人亲手拿起,抚过熟悉的云纹与刻字。
细节分毫不差。
她看向云锋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显然信了大半。
云锋眉头皱起,目光紧紧锁在床榻上昏睡的少女身上,神情凝重。
“属下方才所言,是外人中毒之状。若身负云梦泽嫡系血脉之人中了晷影之毒……”
他深吸一口气。
“一经真气催动,此刻应已显异象:眼角必泛冰蓝色芒星纹路,肌肤在日光之下,血脉经络将如透明丝网般浮现,血液流动……宛若星河蜿蜒。”
范闲闻言,心头一紧。
不待老夫人吩咐,疾步冲至床边。
小心翼翼将昭昭抱起,快步走向门口正午炽烈的日光之下。
阳光洒落,怀中少女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仿佛笼上一层朦胧光晕。
只见她紧闭的眼角处。
果然悄然浮现出细碎的冰蓝色星芒纹路!
在烈日的直射下,薄瓷般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异常清晰。
更诡异的是,血管之中,似乎真有细微如星光般的流质在缓缓流淌。
整个人透出一种既神异又令人心碎的脆弱美感。
孙女身上妖异而凄美的变化,彻底坐实云锋所言。
老夫人微微颤抖,强行维持着镇定:
“老身记得,你说外人即便侥幸治愈,也将终生畏光?
那我云梦血脉,救治之法可有所不同?”
“有!”
云锋斩钉截铁,单膝轰然跪地。
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梦泽自古流传歌谣:
‘晷影非毒,是迷途者的归途。琉璃骨为灯,蓝血为舟,渡你回最初的湖。’
身负我族血脉者中此毒,生机唯系于本源之地!
必须在三十六个时辰之内,返回云梦泽秘境星泪湖,由族中长老施展秘法,方能彻底拔除,不留遗患!”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迫切恳求道:
“老夫人!
云梦泽距此数百里,关山阻隔,路途艰险!
时间每流逝一刻,主人便多一分凶险!
属下斗胆,恳请老夫人允准,即刻带主人启程!
云渊卫拼死亦必护主人周全!”
“你要带走我孙女?”
老夫人声音陡然拔高。
“我跟你们一起去!”
范闲抱着昭昭的手臂骤然收紧,急切地扬声喊道。
老夫人的目光在范闲写满焦灼痛苦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回跪地不起的云锋身上。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拄着的拐杖猛然顿地,一锤定音。
“好!事不宜迟!老身立刻安排府中最精锐的护卫,护送你们星夜启程,奔赴云梦泽!只是……”
老夫人眯起双眼。
“你所说的云梦秘法,治好昭昭,究竟需要多少时日?”
“这……”
云锋脸上掠过一丝为难:
“老夫人恕罪,此等涉及血脉核心的秘法,唯有族中长老方能施展。
具体时日属下确实不知。
数百年来,身中晷影的云梦嫡系……寥寥无几。
每一次都是族中头等大事,秘法过程与所需时日,皆由长老们掌控,秘不外宣。”
“范闲少爷,”
云锋转向范闲,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歉意。
“请您恕罪,您……无法随行。
云梦泽隐世数百年,从未有外人踏足核心之地。
非我族血脉者强行进入,会被秘境中弥漫的瘴气排斥。
九品之下,若无特殊庇护,踏入核心区域……恐撑不过一个时辰……”
“那让五竹叔……”
范闲急声喊道。
“够了!”
老夫人截断他的话,“闲儿,莫要糊涂!”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对云锋下达最终命令:
“云首领,老身即刻安排。
你速做准备,带上昭昭,立刻出发!
对外,老身自会宣称,范家大小姐突染恶疾,药石无灵。
幸得隐世家族云梦泽传人路过,怜其年幼,带回祖地救治。
范府护卫会一路护送你们至庆国边境,然后折返。
但是你要记住!”
老夫人声音带着不容违逆的强硬:
“半年之后,无论昭昭状况如何,无论你们用什么方法,必须传信至澹州杏林堂分号,让老身知晓她的消息!否则……这天下的杏林堂,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属下谨遵老夫人之命!”
云锋深深叩首。
“云渊卫以血脉与性命起誓,效忠云氏!
待主人情况稍稳,定当第一时间传信至澹州杏林堂!
老夫人恩德,属下铭记于心!”
……
暮色四合。
范府朱漆大门前,老夫人拄着拐杖,身形笔直。
范闲站在她身侧,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死死盯着那辆载着他最重要之人的马车,在数骑护卫的簇拥下,融入苍茫的暮色,消失在道路尽头。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同样碾在他的心上。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
撩起老夫人鬓边几缕银丝。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身旁被抽空所有力气的少年,神色复杂。
“你方才,想让五竹先生护送昭昭去云梦泽?”
“奶奶!”
范闲抬头,眼中是未干的痛楚和不解。
“昭昭现在比我更需要保护!五竹叔跟着她,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这有什么不对?”
“你错了!”
老夫人面色一冷。
话语中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
“大错特错!闲儿,你还不明白吗?这次的刺杀,本是冲着你来的!
昭昭她……是替你挡下了这必杀的一劫!
现在真正身处险境、需要五竹寸步不离守护的人,是你!”
傻孩子啊……
需要那柄人间最强之剑守护的,一直是你!
老夫人想到前几日京都传来的密报,还有云梦秘药‘晷影’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后遗症。
眼底的寒冰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当年那个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终究是被吃人的皇宫彻底逼疯了!
只是,她的手,这次未免伸得太长,也太毒了!
“奶奶……孙儿……知道了。”
范闲低下头,声音艰涩。
他用力抿着唇,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
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盖住掀起滔天巨浪、翻涌着恨意的眼眸。
总有一天。
那些伤害昭昭的人……
他要他们百倍、千倍地偿还!
……